赵云没去益州找刘备的麻烦。
阳翟城外那座令人头皮发麻的京观还在散发着血腥味,他已经带着五千汉神骑和曹仁那八千残兵,押着数万匹战马和漫山遍野的牛羊,踏上了返回襄阳的路。
这一路,不太一样。
以往百姓见了兵,那是耗子见了猫,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可这次,官道两旁挤满了人。
没人组织,也没人强迫。
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手里端着缺了口的陶碗,捧着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甚至还有提着草鞋的,就那么站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
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也不知道什么诸侯争霸。
他们只知道,这支队伍杀光了那些吃人的胡虏。
“赵将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人群就炸了锅。
“汉神骑万胜!”
那声音没什么章法,参差不齐,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骑在马上的汉神骑小伙子们,平日里训练被赵云骂得狗血淋头都没红过眼,这会儿一个个绷着脸,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眶子也有些泛红。
值了。
哪怕明天就战死沙场,看着这些乡亲们的眼神,也真他娘的值了。
曹仁跟在赵云侧后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打了一辈子仗,屠过城,也守过城,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这才是民心吗?
……
襄阳城,南门。
旌旗蔽日,锣鼓喧天。
刘协没坐那辆象征帝王威仪的龙辇,他就站在城门口,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远处张望,脖子伸得老长。身后的老太监几次想劝他注意仪态,都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当地平线上出现那抹耀眼的银白色时,这位大汉天子眼睛瞬间亮了。
没等仪仗队奏乐,刘协提着那身繁复碍事的玄色龙袍,跌跌撞撞地就冲了出去。
“陛下!不可啊陛下!”
身后的文武百官吓了一跳,这成何体统?
刘协哪管这些,他跑得气喘吁吁,一直冲到赵云马前才停下。
赵云翻身下马,刚要行礼,就被刘协一把抓住了胳膊。
这位少年天子看着赵云铠甲上暗红色的血渍,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非但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无比安心。
“爱卿……你可算回来了!”
刘协的声音带着颤音,抓着赵云的手指节都在发白,那模样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受了委屈见到家长的孩子,“朕听说那匈奴人有二十万……朕这几日连觉都不敢睡……”
“陛下。”
赵云不动声色地扶住刘协,轻声道:“匈奴已灭,左贤王授首。此后北境,至少十年无忧。”
“好!好!好!”刘协连说三个好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襄阳士族和各路探子,目光却越过这对君臣,死死盯着赵云身后那个一脸络腮胡的大将。
曹仁?
那不是曹操的亲弟弟吗?
前阵子还在南郡跟赵云打得你死我活,怎么现在跟个贴身护卫似的杵在赵云身后?而且看那架势,哪还有半点身为曹氏宗亲的傲气,反而透着股……恭顺?
这世界疯了吗?
……
当晚,襄阳府衙。
庆功宴摆开,酒香肉香混在一起,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头。
推杯换盏间,不少人借着酒劲想去套曹仁的话,都被这黑脸汉子一眼瞪了回去。
酒过三巡。
曹仁忽然站起身,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半。
他没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大堂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
“赵将军。”
曹仁双手捧信,神色肃穆,“这是家兄从许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曹操给赵云写信?这是要招揽?还是宣战?
曹仁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很短,短得只有一句话。
曹仁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传遍大堂每一个角落:
“吾与子龙,虽为敌手,但在抗胡一事上,吾……谢过子龙!”
轰!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个探子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拿不稳。
曹操那是谁?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那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狠角色!
他竟然向赵云道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民族大义面前,这两个当世最强的男人,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赵云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接那封信,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告诉你家兄长,谢就不必了。下次在战场上相见,我也不会手软。”
曹仁抱拳,重重一礼:“那是自然!”
说完,他将信纸折好,退回席间,自顾自地抓起一只羊腿大嚼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引发全场震动的人不是他。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众人的目光在赵云身上来回打转,敬畏之色更浓。
赵云却没怎么动筷子。
他忽然举起酒杯,目光越过那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精准地落在大堂角落的阴影里。
那里坐着个不起眼的中年道士,正低头喝着闷酒。
“那个谁。”
赵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别装了。”
那道士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苦涩的脸。
这是诸葛亮派来的探子,也是来试探口风的使者。
赵云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回去告诉你家孔明军师。”
“他的‘猛虎离山,群狼噬肉’之计,玩得不错。可惜,虎是下山了,但这狼群……牙口不太好,崩碎了一地。”
大堂内鸦雀无声。
赵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酒杯重重拍在案几上。
“接下来……该轮到我,出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