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平城天色晴好,阳光洒在宫廷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森严与压抑。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准时停在了“安顺客栈”门口,昨日那位揽月宫的管事太监早已候着,见到一身锦缎棉袍、捧着两个精致礼盒的萧玄(谢言),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谢老板,请吧,娘娘已在宫中等候了。”
萧玄连忙拱手,笑容谦和又带点恰到好处的拘谨:“有劳公公了。”
马车驶入宫门,经过层层盘查,最终在一处相对偏僻的侧殿前停下。一路行来,宫墙高耸,甲士林立,气氛比宫外更加凝重,空气中仿佛都绷紧了一根弦。
在太监的引领下,萧玄低眉顺眼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名为“沁芳斋”的偏殿。殿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外界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稍候片刻,环佩轻响,一名身着湖蓝色宫装、外罩银狐裘坎肩的年轻女子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她云鬓高绾,簪着简单的珠花,容貌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温婉,却也隐含着深宫女子特有的淡淡忧郁与谨慎。正是元贵妃元清猗。
萧玄立刻躬身行礼,不敢直视:“草民谢言,叩见贵妃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安康。”
“谢老板不必多礼,请起。”元清猗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琴弦,“昨日之事,本宫还未谢过你。雪球那孩子,自小伴在本宫身边,若是丢了,本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着,目光瞥向一旁宫女怀中抱着的、已然恢复精神的雪白貂儿,眼神柔和了几分。
“娘娘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萧玄起身,依旧微微躬身,双手奉上礼盒,“这是草民从江南带来的一些薄礼,上等血燕窝和野生紫芝,最是安神养颜;还有两匹苏绣,花样是江南最新的,针线还算细密,望娘娘不弃。”
宫女上前接过礼盒打开,血燕窝色泽纯正,紫芝个头硕大,苏绣更是流光溢彩,精美绝伦。元清猗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久居深宫,见惯了好东西,自然看出这些礼物价值不菲,且极为用心。对方一个商人,救了雪貂不受赏,反而送上如此厚礼,所图为何?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谢老板太破费了。本宫却之不恭,便收下了。看座,看茶。”
“谢娘娘。”萧玄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
宫女奉上香茗。元清猗轻啜一口,似闲聊般问道:“谢老板是江南人士?江南风光,本宫只在书中读过,想必是极好的。”
萧玄连忙欠身回答:“回娘娘,草民祖籍余杭。江南确是水软山温,四季如画。只可惜如今这世道,哪里都不太平,行商路上也是艰难。”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商人对时局的忧虑。
元清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这世道……确实不太平。”她似乎不愿多谈此事,转而问道:“谢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竟能得月殿下(拓跋月)青眼,允你入宫觐见?”这话问得随意,却带着一丝探究。
萧玄心中微凛,知道这是试探,忙道:“娘娘折煞草民了。草民只是侥幸识得几位南朝官员,帮忙筹措了些军需药材,月殿下仁德,念草民略有微劳,才允了此次觐见,实在是天恩浩荡。”他将原因引向南梁朝廷的官方渠道,撇清与拓跋月的私人关系,回答得滴水不漏。
元清猗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多问。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雪貂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吱”声。
又闲聊了几句江南风物,萧玄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退:“不敢过多叨扰娘娘清修,草民先行告退。”
元清猗也未多留,微微颔首:“嗯。李公公,代本宫送送谢老板。”
管事太监应声上前。
然而,就在萧玄躬身退出殿门,元清猗也在宫女簇拥下起身,似乎打算去御花园散心之时,异变陡生!
殿外廊下,一名原本垂首侍立、毫不起眼的小太监,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凶光!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并非刺向元清猗,而是直直刺向她身旁抱着雪貂的那名宫女!口中厉声喝道:“贱人!竟敢偷窃贵妃娘娘首饰!纳命来!”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松手去挡,怀中的雪貂受惊,“吱”地一声尖叫,再次挣脱,化作一道白影猛地窜了出去!
“雪球!”元清猗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那“行凶”的小太监一击不中(本就未打算中),见雪貂跑出,竟也不管不顾,状若疯狂地朝着雪貂追去,方向恰好是御花园一处假山嶙峋、林木幽深的角落!他速度极快,动作矫健得完全不似普通内侍!
“保护娘娘!”
“抓住他!”
……
殿外顿时一片大乱!侍卫们反应稍慢,急忙拔刀追赶。宫女太监们吓得乱作一团,尖叫连连。元清猗被几个反应快的宫女护在中间,花容失色,身体微微发抖,目光却焦急地追随着那窜向危险区域的雪白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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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
原本已经快要退出院门的萧玄,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与“急切”,大叫一声:“哎呀!娘娘的爱宠!可不能摔着!”话音未落,他竟似忘了尊卑和危险,猛地撩起袍襟,展现出与富商身份不符的敏捷,一个箭步就朝着雪貂和小太监消失的方向猛追过去!那速度,竟比那些披甲的侍卫还要快上几分!
“谢老板!危险!别去!”管事太监急得大喊,却哪里叫得住。
萧玄一路“慌不择路”,冲入假山林木深处。此处地形复杂,视线受阻。只听里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打斗声、闷哼声,以及雪貂受惊的尖叫。
外面的元清猗和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短短十几息功夫,打斗声戛然而止。
只见萧玄有些狼狈地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发髻微乱,袍袖上沾了些尘土,甚至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自然是自己不小心划的)。但他怀中,却稳稳地抱着那只受惊瑟瑟发抖、却完好无损的雪貂。而那个“行凶”的小太监,则不见踪影(早已被埋伏在此的赵莽打晕拖走藏匿)。
萧玄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后怕和庆幸,快步走到元清猗面前,小心翼翼地将雪貂奉上:“娘……娘娘,幸不辱命……爱宠无恙……那狂徒,似乎被打伤逃……逃窜了……”
他演得惟妙惟肖,完全就是一个忠勇护主、又受了惊吓的商人模样。
元清猗一把接过雪貂,紧紧抱在怀里,看着雪貂确实无恙,又看向眼前这位发髻散乱、手背带伤、气喘吁吁的“谢老板”,惊魂未定的美眸中,瞬间充满了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感激!
两次了!两次都是他救回了雪球!
若说第一次是巧合,那这一次,在这深宫之内,危急关头,他一个“外人”,竟能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
“谢……谢老板……”元清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没事吧?你的手……”
“无妨无妨!”萧玄连忙将手藏到袖中,一副“区区小伤何足挂齿”的模样,“草民粗人,皮糙肉厚,蹭破点皮不打紧。娘娘和爱宠无恙就好,无恙就好!”
这时,侍卫们才气喘吁吁地赶来,一脸惶恐地跪地请罪:“属下等护卫来迟,请娘娘降罪!”
元清猗抱着雪貂,脸色冷了下来,扫过那些侍卫,又看向假山方向,声音虽依旧轻柔,却带上了属于贵妃的威仪:“查!给本宫彻查!刚才那太监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是谁派来的?竟敢在宫内行凶惊驾!”
“是!是!”侍卫头领冷汗涔涔,连滚爬起地去调查了。
元清猗这才再次看向萧玄,眼神柔和了许多,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老板,今日多亏你了。若非你……本宫真不知……你又救了雪球一次,也免了本宫一场惊吓。此恩,本宫记下了。”
“娘娘言重了,草民只是恰逢其会,岂敢居功。”萧玄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元清猗看着他谦恭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奋不顾身的敏捷身手,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与好感。这个南边来的商人,似乎……很不一样。
她沉吟片刻,道:“谢老板手上还有伤,随本宫回宫,让太医给你包扎一下。”
“不敢劳烦太医!”萧玄立刻道,“草民自行处理即可。只是……经此一事,草民心中惶恐,这深宫之内竟也……草民斗胆,可否向娘娘讨个恩典?”
“你说。”元清猗此刻对他正是感激之时。
萧玄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后怕:“草民在平城人生地不熟,今日又似乎……似乎得罪了什么人。心中实在不安。日后若再遇到难处,不知……不知可否能求娘娘庇护一二?”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受惊商人寻求靠山的心理。
元清猗看着他“惶恐”的模样,想到他今日的恩情,以及他南梁大商的身份或许日后也有用处,便轻轻点头:“可。本宫便许你一事。日后若遇急难,可持此物来揽月宫求见。”她从腕上褪下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递给了身旁的管事太监。
太监将玉镯交给萧玄。这并非宫制,而是元清猗的私物,但足以代表她的态度。
萧玄“大喜过望”,双手接过玉镯,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连连躬身:“多谢娘娘恩典!多谢娘娘恩典!有娘娘这句话,草民就安心了!”
目的达到,萧玄不再多留,再次行礼告退。这一次,元清猗看他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真正的温和与信任。
退出宫门,坐上马车,萧玄脸上的惶恐和感激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平静。他摩挲着手中那温润的玉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玉簪已得,初步的好感与信任也已建立。
元清猗这条线,算是初步握在手中了。
接下来,就是要看看,这支深宫中的玉簪,究竟能为他撬动多少僵局了。
而宫内的元清猗,抚摸着怀中的雪貂,望着萧玄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微闪烁,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这个叫“谢言”的商人,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些。
但无论如何,他今日的“忠勇”,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