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顺客栈”独立小院,萧玄屏退左右,独坐灯下。窗外北风呼号,更衬得屋内一片寂静。他指尖摩挲着那支元贵妃所赐的翡翠玉镯,触手温润,光泽内敛,确是好东西,但比起宫廷制式,更似闺阁私物。
这玉镯,是一个信号,一份谢意,也是一道若有若无的桥梁。
但萧玄的心思,却早已飞越了这简单的答谢。今日宫中那场“意外”,虽是他自导自演,但元清猗当时的反应——那瞬间的惊惶、对雪貂真切的担忧、以及事后对侍卫的厉色和对自己的感激——都真切无比。这不像一个完全麻木、甘心充当提线木偶的傀儡。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这深宫之内竟也……”,虽未说完,却泄露了深藏的不安与无奈。
“听风组关于元贵妃及其家族的情报,整理得如何了?”萧玄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问道。
阴影中,如同变戏法般闪出一人,正是负责情报汇总的属下,递上一份更详细的卷宗:“盟主,已初步整理完毕。元贵妃元清猗,其父元稹现任礼部侍郎,叔父元鸿任光禄寺少卿,家族虽非顶级门阀,但在朝中也算枝繁叶茂。与汝阳王拓跋扈是多年政治盟友,关系极为紧密,家族中多位子弟在拓跋扈麾下或军中任职。”
“元清猗十六岁入宫,初为才人,因性情温婉、通晓诗文,渐得当时还是太子的小皇帝依赖,后被擢升为贵妃。表面看,她是家族送入宫中巩固权力的棋子,深得圣心,风光无限。但根据我们安插在元家的眼线回报,情况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哦?”萧玄挑眉,“细说。”
“元清猗与其父元稹关系似乎颇为疏离。入宫前,她曾有一心仪书生,却被家族强行拆散,那书生后来莫名失踪,疑遭元家灭口。入宫后,她虽得宠爱,但元家对其要求极为严苛,通过其贴身嬷嬷(乃元家心腹)不断向她施压,要求她在皇帝面前为家族和汝阳王谋取利益,甚至传递宫闱消息。她稍有迟疑,便会受到家族‘规劝’,并以她早年病逝的生母相要挟。”
“此外,有宫女隐约提及,曾听到贵妃独自一人时对北齐使者来访之事流露过忧惧之情,言道‘与虎谋皮,终遭反噬’,但立刻被其嬷嬷呵止。还有一次,其族妹入宫探望,炫耀家族与北齐交易获利颇丰,贵妃当时脸色煞白,指尖掐破了掌心。”
一条条信息汇拢,勾勒出一个看似风光、实则被家族牢牢操控、内心充满痛苦与恐惧的深宫女子形象。她享受的荣华,是黄金铸就的囚笼;她家族的“鼎盛”,则可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与北齐勾结,一旦事发,便是滔天大罪!
萧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元清猗,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偶,而是一个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悬崖,却无力反抗的可怜人。
她,或许就是他撬动拓跋扈与北齐勾结关系的关键突破口!
但如何让她开口?如何取得她彻底的信任?
直接亮明身份?风险太大。继续以商人身份接触?难以触及核心。
萧玄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进贡药材的礼单副本上,心中有了计较。
三日后,揽月宫。
元清猗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轻愁。自那日“惊袭”事件后,宫中守卫虽加强了,但她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家族通过嬷嬷又传来消息,催促她打探小皇帝对汝阳王近日提议修缮皇陵的态度,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而北齐使者秘密入京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这时,管事太监李公公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那位江陵的谢老板又递牌子求见了,说是感念娘娘恩典,寻得了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琴谱《幽兰操》孤本,特来进献。还说……上次进的安神药材,他回去后总觉得有一味似乎火候稍欠,怕影响了药效,心中不安,特来请罪并更换。”
《幽兰操》?元清猗眼眸微动。她酷爱音律,尤其善琴,《幽兰操》乃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名曲,这对爱琴之人诱惑极大。而后者关于药材的说辞,更是显得此人细心负责。
她正心烦意乱,或许见见这个知趣又“忠勇”的商人,能稍解烦闷。
“传他至偏殿暖阁吧。”
“是。”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萧玄依旧是那副谦恭商人模样,奉上琴谱和重新调配好的药材。
元清猗翻阅着那本纸张泛黄、墨迹古拙的琴谱,眼中难得地露出欣喜之色:“果然是《幽兰操》!谢老板有心了,此物甚合本宫心意。”
“娘娘喜欢便好。”萧玄微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暖阁内摆放的一架古琴,琴尾处刻着一株小小的兰花,与这《幽兰操》倒是相得益彰。他叹道:“《幽兰操》一曲,寓高洁于幽独,藏悲慨于清微。正如这深宫之中,看似繁华似锦,实则……”他恰到好处地停住,露出“失言”的惶恐,“草民失礼,胡言乱语,请娘娘恕罪!”
元清猗抚琴谱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萧玄,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商人……竟能懂《幽兰操》的意境?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轻轻摇头:“无妨。谢老板倒是……不像个寻常商人。”
萧玄苦笑一声:“不瞒娘娘,草民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只是家道中落,才不得已行商贾之事,让娘娘见笑了。”他这话半真半假,更容易引人同情。
元清猗果然露出一丝了然和些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幽兰生于空谷,纵有清芬,难遇知音。有时,倒不如寻常草木,活得自在。”
这话里,带着浓浓的孤寂与无奈。
萧玄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目光扫过侍立在元清猗身后、那个眼神精明、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老嬷嬷(元家心腹),故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只是感慨:“娘娘说的是。就如草民行商,看似走南闯北,实则如履薄冰。尤其如今这世道,南北对峙,稍有不慎,站错了队,或是……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便是灭顶之灾。譬如有些生意,利润再厚,若是与那……北边的虎狼之辈牵扯过深,终究是祸非福啊。”
他提到“北边的虎狼之辈”时,声音极轻,却如一道惊雷,劈入元清猗耳中!
她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握着琴谱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嬷嬷,见那嬷嬷似乎并未听清,只是疑惑地看向萧玄,才强自镇定下来,但眼神中的慌乱却难以完全掩饰。
“谢……谢老板此言何意?生意上的事,本宫……不懂。”她声音微涩,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指尖却微微发抖。
萧玄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九分把握。他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瞧草民这张嘴!真是该打!一紧张就胡言乱语!定是昨日与几位北来的客商饮酒,听他们吹嘘与北齐权贵交易如何获利,被吓到了,这才胡思乱想,顺口说了出来!污了娘娘圣听,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听来的传闻”和“酒后失言”,既点明了“北齐”二字,又给了自己转圜的余地。
但这话,却像一根毒针,狠狠扎中了元清猗的心事!她家族与汝阳王,不正是在和“北齐权贵”做“交易”吗?那真的是获利吗?那真的是家族坦途吗?为何她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窒息?
“与虎谋皮……终遭反噬……”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幸好最后一丝理智强行压下。但胸膛剧烈起伏,显见内心激荡无比。
那老嬷嬷似乎察觉不对,上前一步,阴恻恻地盯着萧玄:“谢老板,宫闱重地,慎言。有些话,可不是能乱说的。”
萧玄立刻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连连躬身:“嬷嬷提醒的是!草民知错了!草民这就告退!这就告退!”他慌慌张张地行礼,像是真的因为失言而生怕惹祸上身。
元清猗却在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谢老板留步。”
萧玄停下脚步, “惶恐”地看向她。
元清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对那嬷嬷道:“嬷嬷,你去小厨房看看本宫炖的燕窝好了没有。”
嬷嬷一愣,明显不愿离开,但在元清猗坚持的目光下,只得应了声“是”,狐疑地瞪了萧玄一眼,退了出去。
暖阁内,暂时只剩下元清猗和萧玄二人,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元清猗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商人,想到他两次救助雪貂的“忠勇”,想到他刚才那番“无心”却戳中她最深恐惧的话语,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这个人,或许……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听她诉说、甚至能帮她一把的“外人”?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美眸紧紧盯着萧玄:“谢老板,你方才说……与北边交易,是祸非福……此言……可是当真?”她问得极其冒险,这几乎是在暴露自己最大的软肋。
萧玄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后怕”和“谨慎”,也同样压低声音,言辞恳切:“娘娘,草民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家国大义。北齐蛮虎,野心勃勃,与我朝仇深似海。与他们做交易,无异于火中取栗!且不说朝廷律法不容,便是从生意角度看,那些北齐权贵贪婪无度,翻脸无情,今日许你重利,明日便能吞得你尸骨无存!草民在边境行走,见过太多被他们坑害得家破人亡的商贾了!故而草民虽贪财,却从不沾与北齐的生意,怕的就是这灭门之祸啊!”
他这番话,完全站在一个“正直商人”的角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是以“灭门之祸”相警,字字句句都砸在元清猗最恐惧的点上!
元清猗听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坐不稳!萧玄的话,完美印证了她内心最大的恐惧!
她猛地抓住座椅扶手,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可若……若身不由己……若家族……”她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失言太多,惊恐地捂住了嘴,美眸中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但这一切,已经足够了。
萧玄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位元贵妃,确实是家族傀儡,且对其家族与北齐的勾结,深感恐惧和不安,甚至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没有再逼迫,只是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低声道:“娘娘……草民斗胆妄言了。只是……草民见娘娘仁厚,不忍……唉,总之,万事小心为上。草民……告退了。”
他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留下元清猗独自一人,瘫坐在暖榻上,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灭门之祸”、“与虎谋皮”这几个字,家族的压力、北齐的阴影、还有那个商人看似无心却如惊雷般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而退出揽月宫的萧玄,走在冰冷的宫道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波澜骤起。
玉簪之心,已探明。
恐惧的种子,已然种下。
接下来,就待它生根发芽,直至……破土而出了。
他需要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予她最后一点勇气,或者说,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