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天空,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距离上次入宫已过去两日,这两日里,萧玄并未再主动求见,只是通过“安顺客栈”的渠道,又往揽月宫送了几次江南的精致点心和一些据说能宁心安神的稀有花草,附上的名帖言辞恭谨,只字不提那日暖阁中的惊心动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只想巴结贵妃的寻常商人。
但这份“寻常”,却像投入深湖的石子,在元清猗心中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那日萧玄“酒后失言”的话语,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耳边回响。“与虎谋皮”、“灭门之祸”……每一个字都戳中她最深的恐惧。她试图不去想,但家族嬷嬷带来的压力日益增强,父亲甚至通过隐秘渠道传来更严厉的指令,要求她尽快从小皇帝口中套取对汝阳王有利的信息,并暗示北齐那边已在催促“进展”。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两座不断挤压的大山夹在中间,快要窒息。每一次抚摸那只救回来的雪貂,她都会想起那个“商人”奋不顾身的身影和那双看似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真的只是一个商人吗?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逼到绝境时,那个管事太监李公公又悄步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谨慎。
“娘娘,那位谢老板又递东西进来了。”
元清猗的心莫名一跳,强作平静:“这次又是什么?”
李公公捧上来的不是一个礼盒,而是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竹筒,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谢老板说,此物并非贡品,而是……一件旧物,他说娘娘看了自会明白。还特意叮嘱,请娘娘……务必独自查看。”
“旧物?”元清猗蹙眉,接过那冰凉沉重的竹筒,挥手让李公公和周围宫女都退下。
暖阁内再次只剩她一人。她狐疑地打量着竹筒,犹豫片刻,还是按照提示,用力拧开了密封的盖子。
竹筒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什么珠宝或书信,而是一卷轻薄的丝绢。她展开丝绢,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丝绢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图画!
画的是一处隐秘的庭院角落,那是她元家后宅一处极少人知的私密小花园!而画中清晰可见,她的父亲元稹,正与一个作北齐使者打扮的人(其服饰细节与北齐大皇子麾下人员完全吻合)在低声交谈,旁边还散落着几只打开的箱子,里面露出的,赫然是北齐官制的金锭和珠宝!画的右下角,还标注着精确的日期——正是十日前!
这……这怎么可能?!
这幅画,将她家族与北齐勾结的铁证,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画得如此详尽,如此真实,绝非凭空臆造!这意味着,她元家自以为隐秘至极的勾当,早已被他人窥探得清清楚楚!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发抖!这证据若是泄露出去,元家顷刻间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是谁?是谁画的?那个谢言?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给自己看这个,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震惊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慌和一丝……被逼到绝路后的扭曲的清醒。
她死死攥着那卷丝绢,指甲几乎要将其刺破,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内衫。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鸟喙啄击窗棂的声音。
元清猗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紧闭的窗户。
只见窗纸之上,被人用某种尖锐之物,极快地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却清晰无比的图案——那是一只隐藏在云雾之中的鳞爪!图案一闪即逝,仿佛错觉。
天下谍盟!
元清猗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这个最近在极度隐秘渠道中偶尔听闻过的、神秘而强大的组织名字!传说中,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那个谢言……是天下谍盟的人?!
他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之前的种种行为,救助雪貂、宫中“救驾”、言语试探……全都是有意为之!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
他亮出这铁证,是在威胁?还是……
元清猗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个念头却疯狂地滋生出来——天下谍盟!如果他们真有传说中那么强大,那么他们或许……或许真的能……
就在她心神激荡,不知所措之际,暖阁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如鬼魅,随即反手轻轻合上门。
元清猗惊恐地望去,正是去而复返的萧玄(谢言)!
但他此刻的气质,与之前那个谦恭甚至有些惶恐的商人截然不同!他依旧穿着那身锦袍,但背脊挺拔,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强大的气场,仿佛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剑!
“你……你……”元清猗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颤抖,手中的丝绢飘落在地。
“娘娘不必惊慌。”萧玄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下并非有意惊吓娘娘,只是情势危急,不得已出此下策,让娘娘看清真相。”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丝绢:“娘娘所见,只是冰山一角。汝阳王拓跋扈与北齐大皇子勾结,意图颠覆朝纲,另立傀儡。而元家,深陷其中,已成为叛国逆党。一旦事发,玉石俱焚。”
他的话,字字如锤,砸在元清猗心上。
“你……你到底是何人?”元清猗颤声问,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仍不敢相信。
“在下谢言,只是一个名号。”萧玄坦然道,“但我代表的势力,名为‘天下谍盟’。我们的宗旨,是监察天下,止息兵戈。对于祸乱天下、引狼入室者,绝不会坐视不管。”
天下谍盟!他真的承认了!
元清猗倒吸一口凉气,美眸圆睁:“你……你想怎么样?用那幅画威胁本宫?还是想要本宫做什么?”
“威胁?”萧玄缓缓摇头,目光直视着元清猗充满恐惧的眼睛,“若是威胁,在下只需将此图公之于众,元家顷刻覆灭,又何需在此与娘娘费口舌?”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在下今日冒险亮明身份,是想给娘娘指一条生路,一条……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生路。”
“生路?”元清猗喃喃道,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不错。”萧玄语气笃定,“娘娘难道甘心永远做家族的傀儡,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难道甘心在这黄金囚笼中,担惊受怕地度过余生,甚至不知明日是福是祸?娘娘还如此年轻,难道就不想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狠狠撬动着元清猗内心深处的枷锁。不甘心!她当然不甘心!她无时无刻不想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控制和恐惧!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深居宫中,如何能对抗家族,对抗汝阳王?”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娘娘并非孤立无援。”萧玄的声音沉稳有力,“天下谍盟,便是你的后盾。我们有能力让你摆脱家族的控制,有能力保护你的安全,甚至……有能力助你在接下来的风波中,不仅自保,还能获得真正属于你的力量和尊重。”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诱惑:“比如,彻底清除你身边那些监视操控你的眼线,比如,让你不再受家族胁迫,比如……让你真正成为深受陛下信赖、能在宫中立足的元贵妃,而非元家送入宫中的棋子。”
这番话,如同在干涸的沙漠中投下甘泉,瞬间击中了元清猗最深的渴望!清除眼线?摆脱胁迫?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剧烈挣扎的光芒。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组织?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但若是不赌,等待她和元家的,很可能就是那张丝绢所预示的万丈深渊!
“你们……想要本宫做什么?”她声音干涩地问,这是默认了合作的可能。
“很简单。”萧玄知道她已心动,直接抛出条件,“第一,提供你所知道的、关于汝阳王与北齐勾结的所有细节,包括他们接触的人员、方式、以及可能的计划。第二,利用你的身份,在必要时,为我们提供一些宫内的便利和信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坚定地站在月殿下(拓跋月)这一边。”
元清猗沉默了很久。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急促的心跳声。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踏上,要么重生,要么毁灭。
她抬起头,看向萧玄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睛,又想起那幅可怕的丝绢,想起家族无情的逼迫,想起北齐带来的恐惧,想起自己暗无天日的未来……
终于,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本宫……答应你。”
幽兰,终于在绝境中,选择了一条充满危险却可能通向新生的险路。
萧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玉簪,已入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