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木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萧玄那艰难断续、仿佛随时会戛然而止的呼吸声，提醒着红蝎，此地并非死寂的坟墓，而是一处生死一线的战场。
她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破败的木屋里守了多久。窗外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逐渐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秋夜的寒意在此时最重，冷风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也带来刺骨的凉意。
红蝎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就坐在那个粗糙的树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凝固的红色雕像。暗红色的劲装包裹着她玲珑而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未曾熄灭的暗火。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昏迷不醒的萧玄身上。那双惯常流转着算计、嘲讽或杀意的凤眸，此刻却盛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迭起，难以看透。
看着他惨白如纸、死气弥漫的脸，看着他因痛苦而无意识蹙紧的眉头，看着他肩头那厚厚的、仍不断渗出黑紫色毒血的纱布……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感和失控感攫住了红蝎。
这是萧玄。
是南梁的隐麟都督，是北齐的心腹大患，是她红蝎无数次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现在，他却像一具破碎的玩偶般躺在自己面前，生死操于她手。
她本该高兴的，不是吗？
这个屡次破坏她的计划、让她在北齐朝堂威望受损、甚至敢在黑风峪那般戏耍她的男人，终于得到了报应。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冷眼旁观，或者再“帮”那毒素一把，就能彻底了结这个心腹大患。
可是……
为什么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憋闷？
就像自己精心培育了多年、视若珍宝的极品牡丹，还没来得及亲手摘下，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得稀烂！那种惋惜、不甘、甚至愤怒，远远超过了看到对手覆灭的快意。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南梁边境，她与还是“孤鸾”的他第一次隔空交手，计谋碰撞，互有胜负，那种棋逢对手的刺激感；
邺城夜宴，他易容潜入，与她言语机锋，暗中较量，彼此试探底线的紧张与默契；
黑风峪绝地，两人背靠背迎战蛮族战士，招式互补，心意相通，那一刻竟仿佛不是死敌而是最可靠的战友；
还有他认出自己时，那震惊却又瞬间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神……
这个男人，狡猾得像狐，隐忍得像狼，狠辣得像蝎，却又有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佩服的坚韧、智慧和魄力。他是她遇到过的最难缠、也最……有趣的对手。
与他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下一盘惊心动魄、赌上一切的棋。虽然屡次被他气得跳脚，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不可否认，也正是因为这个对手的存在，才让她觉得这充斥着阴谋与杀戮的生活，不那么乏味。
如果他死了……
死在这种阴险的毒药之下，死在影鸦那种卑劣小人的算计之中……
那往后，这天下棋局，岂不是索然无味？
谁还能让她如此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全力以赴？
谁还能在她布下绝杀之局时，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谁还能……让她有那种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却又隐隐期待下一次交锋的复杂心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伴随着这个念头悄然袭来。
红蝎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木屋里烦躁地踱了两步，裙摆扫起地上细微的尘土。她走到萧玄床边，低头凝视着他昏迷中依旧显得固执而冷硬的侧脸轮廓。
“真是……麻烦透了！”她低声咒骂，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和一丝无力感。
她伸出食指，用指尖近乎粗暴地戳了戳萧玄没有受伤的左边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喂！萧玄！谢言！孤鸾！”她连换几个称呼，声音压抑着情绪，“你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战神传人吗？不是算无遗策吗？怎么就这么轻易中了招？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昏迷的人自然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红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对某个纠结已久的问题做出了决断。她弯下腰，凑近萧玄耳边，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不甘、愤懑、嘲讽和一种近乎认命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低语，仿佛是说给他听，又更像是说服自己：
“听着……萧玄。”
“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红蝎能取。”
“在我没允许之前，在你我没真正分出胜负之前……”
“你绝不能死。”
“尤其是……绝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和独占欲。
“你若死了，我这局棋……还与谁下？”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耗尽了她说服自己的所有力气。她直起身，再次看向萧玄时，眼中的犹豫和烦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既然不想他这么憋屈地死掉，既然还想继续这盘未下完的棋，那么，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下来！
她重新坐回树墩，不再焦躁不安，而是开始冷静地复盘所有关于“相思断肠”的信息，以及手下汇报的关于那个前朝老宦官的模糊线索。大脑飞速运转，排除一个个不可能的地点，推演着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丝微弱的晨曦透过缝隙照进木屋，驱散了些许寒意。
红蝎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守候的心腹发出了一系列简洁而清晰的命令：
“通知‘暗香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放弃其他任务，全力追查那个前朝老宦官的下落！重点排查临州、江陵、姑苏三地所有与前朝宫廷有关联的寺庙、道观、以及隐居的宦官宅邸！有任何线索，不惜一切代价确认！”
“准备车马，要最普通不起眼的那种。再准备一套齐全的药材和医具，我们要换个地方。”
“通知我们在北齐的人，散播消息，就说红蝎因不满影鸦屡屡失利，已负气离京，不知所踪。把水搅浑。”
一道道命令发出，那个杀伐决断、智计百出的鸮羽营督主似乎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下完命令，她回到床边，看着依旧昏迷的萧玄，冷哼了一声：
“便宜你了。若是找不到解药，或者你撑不到那时候……我会亲手给你个痛快，免得堕了你‘孤鸾’的名头。”
说完，她不再看他，开始利落地收拾药箱，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复杂、徘徊不定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无意中扫过萧玄那苍白干裂的嘴唇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拿起一旁的水囊，动作甚至算得上粗鲁地捏开他的嘴，小心地滴了几滴清水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掩饰什么般，迅速别开了脸。
窗外，天光彻底放亮。新的奔波与冒险，即将开始。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句“棋逢对手难放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