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上都,皇宫。
深秋的寒意并未因金碧辉煌的殿宇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那琉璃瓦和朱漆柱之间凝结成一种更为肃杀的氛围。并非大朝会的日子,偏殿内却聚集了超过十数位北齐核心重臣,以及鸮羽营中数名手握实权的高级将领。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每一位大臣都眼观鼻,鼻观心,神色肃穆,不敢有多余的表情。
御座之上,北齐皇帝依旧是一副病恹恹、半阖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模样,但偶尔从眼缝中漏出的精光,却让熟知他性情的老臣心中凛然。真正的风暴中心,在御阶之下。
大皇子高琛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四爪蟒袍,面色沉痛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于众臣之前。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明显与红蝎交好的老臣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今日急召诸位爱卿前来,实乃有一事,关乎国本,关乎我大齐谍报根基,不得不慎,不得不决。”高琛开口,声音洪亮却刻意压低了语调,显得无比凝重。
众臣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高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决心,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沉痛道:“近日,本王接到多方密报,并经影鸦督主竭力查证,发现我鸮羽营前督主红蝎,在卸任之后,非但未能静思己过,反而行为愈发乖张,甚至……有通敌之嫌!”
“通敌”二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殿内炸响!几位老臣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大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可有实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勋贵忍不住出声,他是看着红蝎长大的,深知其虽嚣张跋扈,但对北齐的忠诚从未有过问题。
“老国公问得好!”高琛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猛地将手中卷宗展开,“证据确凿!第一,红蝎卸任后,多次未经许可,私自调动其旧部势力,潜入南梁境内,行踪诡秘,目的不明!此乃调动记录及部分人员口供!”
他展示了几页纸张,上面确实有模糊的印信和口供画押。
“第二,南梁临州府近日发生大规模刺杀事件,目标直指南梁新兴势力‘天下谍盟’首脑谢言!现场遗留有多枚我鸮羽营‘暗香部’特有的毒针及令牌!经查,正是红蝎旧部所属之物!而据我方潜伏人员回报,红蝎本人当时极有可能就在临州府附近!”
这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极具迷惑性。临州之事是真,毒针令牌是影鸦栽赃,红蝎在场更是被歪曲了目的。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第三!”高琛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方截获疑似红蝎与南梁方面秘密联络的讯号,虽内容加密未能完全破译,但其使用的密码本,皆为她担任督主时期掌握的绝密等级!若非通敌,何以解释她卸任后仍能使用并可能向外泄露此等核心机密?!”
这一条,纯属影鸦捏造构陷,但却最为致命!因为它触及了北齐朝廷最敏感的神经——核心机密的泄露!
“竟有此事?!”
“红蝎她……她怎会如此糊涂!”
“若果真如此,实乃罪不容诛!”
殿内议论声顿起,原本还有些怀疑的臣子,此刻脸色也都变了。前两条或许还能辩解为红蝎私下行动,性格使然,但第三条,涉及绝密情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高琛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脸上却依旧是痛心疾首的表情:“红蝎曾为我大齐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亦不愿相信她会行此悖逆之事。然,国之重器,岂容私情?谍报之事,更容不得半点沙子!如今证据链虽非完美无缺,但其嫌疑之重,已难以洗清!为确保鸮羽营稳定,防止可能存在的更大泄密风险,本王不得不行此艰难之举!”
他猛地转身,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父皇!儿臣恳请陛下旨意,即刻暂停红蝎一切职务及权限,收回其所能调动的所有旧部力量及资源,由鸮羽营现任督主影鸦暂时代为接管、整顿,彻查此事!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这一招,名为暂停调查,实则为剥夺实权!一旦权柄移交,再想拿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高琛,又扫过台下众臣,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准奏。影鸦。”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御阶阴影中的影鸦,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乌鸦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沉稳而恭敬:“臣在。”
“即日起,由你暂代红蝎所有剩余职权,整顿其旧部,严查通敌一事。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与大殿下所托,肃清内部,以正国法!”影鸦低头领命,面具下的嘴角,恐怕早已抑制不住地扬起。
殿内几位红蝎派系的老臣面色灰败,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皇帝已经开口,证据(哪怕是捏造的)似乎确凿,大皇子势大,此刻再出头反驳,无异于引火烧身。
一场看似程序严谨、证据链“完整”的审判,就在这偏殿之内,短短时间内尘埃落定。
红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齐谍报女王,甚至未能到场为自己辩解一句,便已在政治上被宣判了“死刑”,其多年经营的力量,被名正言顺地接管瓜分。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北齐高层,自然也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远在荒山木屋的红蝎耳中。
一名心腹黑衣人跪在地上,惶恐而愤怒地汇报完邺城朝堂上的决议。
木屋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红蝎的脸上。她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匕首,那匕首的锋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
良久,她才轻轻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冰寒。
“通敌……好大的一顶帽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凉的山景,背影窈窕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冷厉,“影鸦,你就这点本事吗?只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构陷伎俩?”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怒极的表现。
那名心腹低着头,不敢接话。
“剥夺职权?暂代?”红蝎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意味,“也好。省得我再费心思与那些蠢货虚与委蛇。”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冰锥,射向那名心腹:“我们的人,反应如何?”
“回主人,部分兄弟义愤填膺,表示只效忠主人您一人!但……但也有部分人……在影鸦的高压和利诱下,已然……动摇或倒戈。”心腹的声音带着羞愧和愤怒。
“呵,树倒猢狲散,自古皆然。”红蝎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只有更深的冷漠,“也好,借此机会,看清楚哪些是忠犬,哪些是野狗。传令下去,所有愿意继续跟着我的人,即刻起转入绝对静默,切断与以往的一切明面联系,等待我的新指令。至于那些摇摆不定或已然背叛的……记下名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是!”心腹浑身一凛,立刻领命。
“影鸦……大皇子……”红蝎踱步回到床前,看着依旧昏迷的萧玄,眼中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你们以为夺了我的权,就能高枕无忧了?就能任意拿捏我了?”
她忽然弯下腰,对着昏迷的萧玄,嘴角勾起一抹妖异而冰冷的笑容:“听见了吗?萧玄。现在你我可是名副其实的‘难兄难弟’了。一个身中奇毒奄奄一息,一个被夺权构陷成了丧家之犬。”
“这笔账,”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万载寒冰,“我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权柄被夺,并未让她消沉,反而像是一把斩断了所有束缚的利刃,彻底激起了这头血色蝎皇的凶性与复仇的火焰。
她不再仅仅是出于兴趣或执念而救萧玄。此刻,萧玄的生死,还关乎着她的尊严和未来的反击!
北齐的朝堂风云变幻,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在这荒山野岭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