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江陵城。
深秋的寒雨似乎永无休止，将“云深记”总号后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连檐下的灯笼都显得昏暗无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往日的井然有序、暗流涌动不同，此刻的后院，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一种无形的焦灼和恐慌，正如同地下暗河般在每一个知情者心中汹涌流淌。
盟主失踪了。
自从临州府那场惊心动魄的漕运商会之后，“谢言”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任何音讯传回。最初几日，墨九尚能凭借往日的威信和应急预案稳住局面，指挥若定。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不仅盟主杳无音信，连跟随前往的两名“执刃组”核心精锐也一并失联，各种不祥的猜测和谣言开始在最核心的成员间悄然蔓延。
盟主是否已遭不测？
临州之局究竟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天下谍盟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轮，难道就要在此刻失去它的舵手？
恐慌如同瘟疫，无声地侵蚀着这个庞大组织的根基。
而就在这“群龙无首”、内部人心惶惶之际，外部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姑苏分号昨夜遇袭！三名‘听风组’暗桩被杀，积累三年的江南漕运官吏脉络图被夺！”
“禀墨九先生！庐州驿站据点暴露，我们的人与北齐‘影鸦’的人发生遭遇战，死伤五人，好不容易发展的两条边境秘道被迫废弃！”
“不好了！建康‘百工组’的秘密作坊被官府抄查！理由是私藏军械！我们损失了大量特制器械和三名顶尖匠师！”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通过各种紧急渠道汇聚到墨九手中。他坐在萧玄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里，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手中的密报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每一次汇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这些据点、这些暗桩、这些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网络，都是盟主耗费无数心血，一步步建立起来的！如今，却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被敌人精准而狠辣地逐一拔除！
“影鸦……一定是影鸦！”墨九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他趁盟主不在，发动了全面清洗！”
这些被打击的据点，有几个甚至是盟主亲自布局、极其隐秘的存在。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它们，并且时机拿捏得如此刁钻，除了那个刚刚接管了红蝎部分势力、对南梁渗透极深的影鸦，还能有谁？！
这绝非巧合，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趁你病要你命的全面进攻！
“墨九先生，我们该怎么办？不少地方的兄弟都慌了神，请求总部指示！”一名负责联络的骨干声音带着颤抖，显然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墨九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他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否则恐慌蔓延，损失将不可估量！
“传令！”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已知暴露或可能暴露的据点、人员，即刻起启动‘断尾’计划！放弃据点，销毁一切敏感资料，人员全部转入深度静默，没有新的指令，绝不允许擅自行动或相互联系！”
“断尾计划？！”手下大惊失色，“那……那我们会损失惨重！很多情报线就彻底断了！”
“不断尾，损失的就不只是据点，而是所有人的命！”墨九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影鸦来势汹汹，显然掌握了我们不少情报！现在盟主不在，我们不能再硬碰硬，必须保留火种，等待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启动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通道，尝试联系所有可能知道盟主下落的外围人员，包括……北魏方面的关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哽咽。但他很快强行压下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另外，让我们在北齐内部最高级别的‘钉子’动起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影鸦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我们要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是！”手下被他的决断感染，稍微镇定下来，立刻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书房内再次剩下墨九一人。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萧玄常看的地图，上面许多刚刚被标记为“已损失”的据点，如同一个个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知道，“断尾”意味着巨大的牺牲和退让，意味着天下谍盟在南梁乃至北方的势力将大幅收缩，甚至可能一蹶不振。但他别无选择。在失去首领的当下，保全大部分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致命。
盟主，您到底在哪里？
您若再不回来，这好不容易撑起的基业，恐怕真要……风雨飘摇了。
墨九闭上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沉重压力。他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无数兄弟的生死，关系到盟主归来时（如果还能归来），是否还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而与此同时，北齐，邺城。
影鸦坐在刚刚接管过来的、原本属于红蝎的机密书房内，听着手下一条条关于成功捣毁“天下谍盟”据点的汇报，乌鸦面具后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很好。”他把玩着一枚从南梁据点缴获的特制铜印，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愉悦的残忍，“谢言一倒，他那所谓的‘天下谍盟’果然不堪一击。继续加大力度，趁他病，要他命！我要在他死讯传开之前，将他苦心经营的这一切，连根拔起！”
“督主英明！”手下谄媚道，“红蝎的那些旧部，为了戴罪立功，提供的不少情报确实精准无比。”
“哼，一群丧家之犬罢了。”影鸦不屑地冷哼，“利用完他们最后一点价值，也该清理掉了。记住，重点打击他们的情报传输枢纽和财力来源！我要让他们变成又聋又瞎又穷的废物！”
“是！”
手下退下后，影鸦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北齐阴沉的天空。
谢言，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最终会败得如此彻底吧？不仅性命难保，连你视若心血的事业，也要为你陪葬。
这局棋，终究是我赢了。
然而，影鸦并不知道，他所以为的“连根拔起”，或许斩断的只是地面的枝叶。那深埋于地下的根茎，在墨九壮士断腕般的决断下，正转入更深的黑暗，默默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重出的那一天。
天下谍盟，迎来了自成立以来最寒冷的冬天。但严冬之下，生机并未彻底断绝，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那或许会归来的一缕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