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淮水,失去了往日的奔腾气势,水势减缓,部分河岸甚至结上了薄冰,呜咽的寒风吹过空旷的河面,卷起冰冷的水汽和雪沫,更添几分肃杀。北岸,原本属于南梁的陇西城头,如今却插上了景侯叛军的杂色旗帜和北齐“血狼军”的狰狞狼头旗。城墙之上,守军缩着脖子取暖,巡逻的队伍也显得有些散漫无章——连续的战事胜利和严冬的降临,让这些骄兵悍将滋生了轻敌与懈怠的情绪。他们并不知道,一场风暴正从北方席卷而来。
南岸,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艰难地“撤退”。这是被北齐“血狼军”和景侯叛军主力一路“驱赶”至此的南梁残兵败将,约有两万余人,由老将、原淮水镇守副使韩滔率领。他们衣甲残破,士气低落,许多士兵带着伤,互相搀扶着在泥泞冰冷的河滩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队伍拉得极长,毫无阵型可言,仿佛随时都会溃散。他们是诱饵,一个北齐将领和景侯用来引诱对岸敌军出城追击、以便半渡而击的诱饵。
韩滔骑在一匹瘦马上,回头望了望北岸那座熟悉的城池,眼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奈。他深知自己这些残兵的任务是何等屈辱与危险,但军令如山,为了给后方争取一丝渺茫的喘息之机,他们不得不扮演这弃子的角色。
“将军,北岸……好像有动静!”一名亲兵突然指着对岸惊呼道。
韩滔凝神望去,只见对岸陇西城的城门竟然缓缓打开,大批的叛军和北齐士兵蜂拥而出,嗷嗷叫着冲下河滩,显然是被他们这支“溃军”的狼狈模样所吸引,想要过河来捡便宜,抢夺军功!
“来了……”韩滔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准备下令做最后的抵抗,哪怕全军覆没,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然而,就在此时——
“咚!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从地底深处响起,又如同来自九天云外,骤然打破了淮水两岸的喧嚣!这鼓声雄浑磅礴,带着一种镇压一切的威严与力量,绝非叛军那些杂乱鼓号可比!
正准备过河追击的北齐-景侯联军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南岸侧后方的一片丘陵之后。
韩滔也愣住了,这鼓声……不像是敌人的?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南岸那片丘陵的缓坡之上,骤然涌现出无数黑色的旗帜!紧接着,如同黑色的潮水决堤,一排排、一列列盔明甲亮、军容鼎盛的重装步兵和骑兵,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丘陵顶端!
他们阵列严整,刀枪如林,冰冷的甲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巨大的“谢”字王旗和“清君侧,诛国贼”的猩红战旗在风中猎作响,如同死神的战旗!
“是……是北魏的军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北岸城头上,一名北齐将领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对!看他们的旗号!是那个姓谢的王爷!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景侯麾下的一名将领也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
就在联军惊疑不定、阵脚微乱之际,北魏军阵中,骠骑大将军尉迟信身披重甲,如同铁塔般立于阵前。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北岸那些慌乱起来的敌军,以及河滩上那支绝处逢生、目瞪口呆的南梁残军,猛地举起手中长槊!
“大魏铁骑!锋矢阵!目标——北岸溃敌!碾碎他们!”
“杀!”
震天的怒吼声如同霹雳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北魏重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以尉迟信为箭头,化作一支无坚不摧的黑色锋矢,沿着缓坡,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刚刚踏上南岸浅滩、尚未站稳脚跟的北齐-景侯先锋部队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铁蹄踏碎冰层,溅起漫天泥浆雪沫!重甲骑兵冲锋带来的恐怖冲击力,根本不是那些轻敌冒进、阵型散乱的联军先锋所能抵挡的!
“轰——!”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牛油,黑色锋矢轻而易举地撕裂了联军的阵型!长槊突刺,马刀劈砍,惨叫声瞬间响彻淮水南岸!联军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河滩!
“放箭!快放箭!”北岸城头上的联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北岸射来,但距离尚远,大多无力地落在北魏骑兵身后的空地上,偶有射中重甲的,也被轻易弹开。
“步卒推进!弩手掩护!清扫残敌!”尉迟信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下令变阵。
黑色的步兵浪潮紧跟着骑兵的步伐,汹涌上前,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无情地碾压着那些被冲散的、惊慌失措的联军士兵。强劲的弩箭如同飞蝗般从军阵中射出,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与此同时,另一支北魏轻骑兵部队,则如同鬼魅般沿着河岸线快速迂回,直扑联军为了过河而匆忙搭建的几座浮桥!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保护浮桥!”北岸的联军指挥官魂飞魄散,一旦浮桥被毁,南岸的部队就成了瓮中之鳖!
但为时已晚!北魏轻骑速度极快,他们并不与守桥敌军纠缠,而是纷纷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和火箭,奋力投向浮桥!
轰!熊熊大火瞬间在浮桥上燃起,木质结构和铺设的木板迅速被火焰吞噬!浓烟滚滚,断送了北岸联军想要增援的最后希望!
南岸的联军彻底陷入了绝望!前有如同魔神般的北魏重步兵碾压,后有大火阻断的淮水,进退无路!
“投降不杀!跪地弃械者免死!”北魏军中响起整齐的吼声,如同惊雷滚过战场。
当啷!当啷!
早已被杀破胆的联军士兵,尤其是那些被强行征召、本就不愿卖命的南梁籍士兵,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负隅顽抗的北齐“血狼军”和景侯死忠,则很快被黑色的浪潮彻底淹没。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不到一个时辰,淮水南岸的战事便已接近尾声。数千联军被歼,超过万人跪地投降,只有极少数人侥幸跳入冰冷的淮水,试图泅渡逃生,生死未卜。
北岸城头上的联军看得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岸的部队被全歼,浮桥化为灰烬,无力回天。
老将韩滔和他麾下的两万南梁残兵,全程目睹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摧枯拉朽般的战斗。他们从最初的震惊、茫然,到后来的狂喜、激动,最后纷纷热泪盈眶!
绝处逢生!真正的天降神兵!
“将军!是……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啊!”亲兵激动得语无伦次。
韩滔老泪纵横,他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谢”字王旗,看着那些军纪严明、战斗结束后迅速整队、并不骚扰俘虏和百姓的北魏军队,猛地翻身下马,对着中军大旗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末将韩滔,代麾下两万儿郎,谢王爷救命之恩!谢王师驰援之德!”
“谢王爷救命之恩!谢王师驰援之德!”劫后余生的南梁将士们也纷纷激动跪倒,声音哽咽,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尉迟信策马来到阵前,看着跪倒一片的南梁将士,沉声道:“韩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请起!吾等奉王爷之命南下,乃为诛讨国贼,靖难安民,非为私利。尔等皆是我南梁好儿郎,且稍作休整,随我等一同收复失地,雪耻报国!”
“愿随王师!雪耻报国!”韩滔等人激动怒吼,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重新焕发出惊人的斗志!
很快,在北魏工兵的协助下,新的、更加坚固的浮桥开始快速搭建。
尉迟信目光投向对岸那座慌乱无比的陇西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首战告捷,只是开始。
接下来,该让那些卖国求荣、引狼入室者,尝尝真正的雷霆之怒了!
“传令!休整一个时辰后,渡河北上!目标——收复陇西!”
“吼!”
黑色的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应和声。胜利的旗帜,迎着淮水的寒风,猎猎作响,指向那背叛了家国的城池。
淮水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
北魏义师首战便以雷霆之势,全歼北齐-景侯联军近两万于淮水南岸,兵锋直指陇西!
消息所到之处,南梁北境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州府百姓欢欣鼓舞,奔走相告!而那些依附景侯或对建康朝廷仍存幻想的势力,则如遭雷击,胆战心惊!
“清君侧,诛国贼”的大旗,伴随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变得更加耀眼,更加具有号召力!
南梁的天平,开始悄然倾斜。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那位神秘的“谢王爷”,此刻正站在远处一座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小山丘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一边倒的战场和重燃斗志的南梁残军,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只是收回的一点利息。
真正的清算,还在后面。他的目光,已然越过淮水,投向了更南方的、那座乌云笼罩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