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军队的突然撤离,如同抽走了支撑危楼最后的一根支柱。原本就如履薄冰、军心涣散的景侯叛军联盟,瞬间土崩瓦解。淮水防线形同虚设,大量被景侯裹挟或与北齐勾结的南梁军队或倒戈投降,或一哄而散,仓皇南逃。
曾经气势汹汹、几乎席卷半壁南梁的景侯叛军,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从猎手沦为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猎物。其主力被北魏铁骑和反正的南梁军队一路追击、分割、包围,最终,连同景侯本人及其最核心的死忠部队,被重重围困于江北最后一座尚未陷落的重镇——泗水城。
此城乃是景侯经营多年的老巢之一,城高池深,粮草囤积颇丰,本是他图谋霸业的根基之地。然而此刻,这座坚城却成了困住他的巨大囚笼。城外,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士气如虹的“清君侧”大军,无数面“谢”字王旗和“诛国贼”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城内,则是人心惶惶、绝望蔓延的景象,负隅顽抗者与心生异志者彼此猜忌,冲突暗生。
萧玄并未急于下令攻城。他骑马立于城外一处高坡之上,玄色大氅在风中拂动,目光平静地俯瞰着这座孤城。涅盘重生后,他的感知远超常人,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城中那股混乱、恐惧、以及最中心那团如同困兽般疯狂燃烧的负能量——那是景侯的气息。他能“听”到城头守卒压抑的喘息,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血腥,更能“看”到那无形的士气如沙塔般正在崩塌。
“王爷,城内守军抵抗意志似乎并不统一,是否可劝降?”尉迟信在一旁请示道。强攻虽能破城,但必然伤亡不小。
萧玄微微摇头:“景侯此人,刚愎自用,暴戾多疑,绝不会降。城破之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但若有人弃械归顺,可免一死。”他的目标清晰而冷酷——诛杀首恶,瓦解叛军,至于其他人,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的附带损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场战役的每一个环节,以及最终的结局。
劝降的书信射入城中,果然石沉大海。回应它的,是景侯在城头歇斯底里的咆哮和一阵稀稀拉拉的箭矢。那咆哮声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穿透城墙,清晰地传入萧玄耳中,但他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翌日黎明,攻城战正式开始。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那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一声声撞击在每一个人的胸膛,点燃了进攻方的热血,也敲碎了防守方最后的侥幸。北魏军的攻城锤在力士的推动下,如同巨兽的犄角,一次次沉重地撞击着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无数云梯如同蜈蚣的百足,迅速架上百尺城墙,悍勇的士卒口衔利刃,如同矫健的猿猴般向上攀爬,他们的眼神锐利,充满了对功勋的渴望和对死亡的蔑视。
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破空声尖锐刺耳。巨石和滚木从城头被推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落,城下瞬间响起一片骨骼碎裂的瘆人声音,血雨腥风弥漫开来。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伴随着凄厉的惨叫,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景侯深知此乃生死存亡之战,拿出了最后的家底,亲自披甲持刀,在亲卫的簇拥下于城头督战。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连续亲手斩杀了好几名因恐惧而后退的士卒,用血腥手段逼迫守军做困兽之斗。城墙上下的厮杀惨烈无比,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谱写了一曲地狱的乐章。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生命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上廉价得如同草芥。城墙垛口被鲜血染红,粘稠的血浆顺着墙面流淌,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凌。
然而,大势已去。城内的守军早已军心涣散,很多人只是在景侯的积威和对死亡的恐惧驱使下勉强作战。当北魏军一波又一波仿佛无穷无尽的攻势持续不断,当城内最重要的粮仓被潜入的“隐鳞”死士巧妙纵火点燃(尽管火势最终被扑灭,但那冲天的黑烟和混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部分城墙段在重型投石机持续不断的轰击下终于开裂、崩塌,出现数个致命的缺口……守军残存的那点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城破了!东门破了!”不知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播开来,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全城!
守军开始成建制地丢弃兵刃,跪地乞降,或者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街巷间溃逃。巨大的城门很快从内部被惊慌失措的士兵打开,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色洪流——北魏精锐骑兵,瞬间涌入泗水城!铁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宣告着这座城池的易主。
零星的巷战随之展开,但更多的是北魏军和反正的南梁军在有条不紊地清剿小股顽固分子,接收俘虏,扑灭残火,稳定秩序。
萧玄并未随大军第一时间入城。他依旧立于高坡之上,寒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深邃的目光穿透喧嚣与烟尘,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的灵觉如同无形而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城中那团疯狂移动、正且战且退向城中心侯府方向的能量源——那是景侯,如同受伤的野兽,正逃回它最后的巢穴。
“清理通往侯府的道路。其他人,交给你们了。”萧玄淡淡吩咐了一句,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巡游。随即,他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非凡的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如同离弦之箭,沿着麾下精锐刚刚以雷霆手段清理出来的主街,向着城中那座最为巍峨华丽,此刻却笼罩在末日阴影下的建筑——景侯府疾驰而去!墨九率领一队身手矫健、气息内敛的“隐鳞”精锐,如同主人的影子,无声而迅捷地紧随其后,为他扫清一切潜在的干扰。
侯府之外,最后的死战正在进行。景侯麾下最忠诚也是最残忍的“血卫营”死士,大约百余人,如同陷入绝境的疯狗,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死死堵在巍峨的府门前,与进攻的北魏军先头部队厮杀在一起。战况极其惨烈,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侯府门前的汉白玉台阶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萧玄的马速丝毫不减,直冲最为混乱血腥的战团中心!
“挡我者死!”
一声冰冷的低喝,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精神威压,如同冰水浇头,让那些杀红了眼、几乎失去理智的血卫死士动作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下一刻,萧玄的身影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他甚至未曾拔出腰间的佩剑,只是凌空并指如刀,随意向前方划出!动作飘逸潇洒,不带丝毫烟火气。
嗤!嗤!嗤!
数道无形却锋锐无匹的气劲破空而出,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凶悍血卫死士,咽喉处瞬间出现一道细微的血线,他们眼中的疯狂与戾气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黯淡,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成为满地尸骸的一部分!
他就这样如同闲庭信步般,一步步走向紧闭的侯府大门,步伐稳定而从容。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血卫死士如同被无形的死神镰刀收割,纷纷莫名其妙地倒地身亡!或是眉心一点红,或是心口一个洞,或是脖颈一道线……死状各异,却同样迅速而诡异。根本无人能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内!他仿佛自带一个绝对的死亡领域。
身后的墨九等人甚至无需出手主攻,只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负责清理两侧屋檐、角落射来的零星的冷箭,以及解决那些试图从侧翼迂回偷袭的漏网之鱼,确保王爷的前进之路绝对顺畅。
侯府的朱红大门,被一名悍不畏死的血卫死士拼尽最后力气,“轰隆”一声关上,试图做最后的徒劳阻拦。那厚重的包铜木门,象征着侯府曾经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萧玄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扇门。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隔空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出!
“轰隆!!!”
一声远比城门撞击更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发!那两扇厚重的包铜木门,如同被无形的巨灵神掌正面击中,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木屑,向内轰然倒塌!烟尘弥漫,碎木纷飞,露出了门后惊慌失措的景象。
门内,最后聚集的数十名血卫死士面露绝望之色,他们看着门外那个如同魔神般缓步走进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倒了一地的同袍,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心脏。但在长期洗脑和对景侯的愚忠驱使下,他们依旧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刃扑上来,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这不可抗拒的力量。
萧玄眉头微蹙,似乎厌烦了这些蝼蚁无休无止的阻挠。他周身气息微微一震,一股磅礴浩瀚的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石子荡开的涟漪,只是这涟漪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嘭!嘭!嘭!嘭!”
那些嚎叫着扑上来的死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钢铁墙壁,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内的墙壁、廊柱、假山之上,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瞬间便失去了所有声息,如同破布娃娃般软倒在地。
整个前院,为之一清。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飞扬的尘土,以及那个玄色身影稳定前行的脚步声。
萧玄迈步,踏过满地的狼藉、尸体和碎裂的兵器,走向侯府深处。他的步伐沉稳依旧,脚步声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奢华府邸中清晰回荡,一声声,如同为这座府邸的主人敲响的丧钟,宣告着宿命终点的来临。
最终,他在后院一处极其宽阔、原本用于演武的校场停下了脚步。校场以青石板铺就,四周陈列着废弃的兵器架和箭靶,显得空旷而肃杀。
校场中央,一人独立。
正是景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