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和玛利亚选择了一张稍微靠后、彼此相邻的椅子坐下。辛雅紧贴着玛利亚的脚边,喉咙里持续发出极低的、不安的呜咽。
就在洛迦刚刚坐定,心神还在激烈翻涌之际,身旁的座椅微微一沉。
德古拉竟然自顾自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与洛迦并肩而坐。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仿佛真的是来参加一场婚礼的宾客。
洛迦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几乎要扣进座椅扶手之中。玛利亚也警惕地看向德古拉,下意识地握紧了洛迦的手臂。
“放轻松,年轻人。”德古拉似乎感受到了洛迦的紧张,侧过头,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介意陪一位老人聊聊天吧,打发一下等待的时间。毕竟仪式还需要一些准备。”
他的目光投向台阶上的血之王,看着后者小心翼翼地将一朵有些歪斜的白玫瑰扶正,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
“那人”德古拉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洛迦诉说,“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洛迦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向德古拉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他复活了你不是你的主人么?”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从看到德古拉档案的那一刻起,他就疑惑,这位以铁腕和骄傲着称的穿刺公,如何会甘愿成为另一个存在的下属?
“主人?”德古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一丝淡淡的不屑,“我从来没有主人。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洛迦,暗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殿堂温暖却诡异的光:
“他复活了我,只是为了借我的家,举行这场婚礼,作为答谢。而我很欣赏他,帮了他一把。”
“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洛迦怔住了。
交易?答谢?
血之王复活了这位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传奇的穿刺公,仅仅是为了借用这座城堡举行一场婚礼?而作为答谢?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但德古拉的神情不像在说谎。这位被从历史长河中唤醒的君王,即使在转化为吸血鬼后,似乎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穿刺公”的骄傲与独立性。他并非血之王的奴仆,更像是一位被邀请了重要场合的“房东”?
这个认知让洛迦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如果连德古拉这样的存在,都只是“交易”关系,那么血之王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场诡异的婚礼,新娘是早已死去的弗丽嘉,证婚人又是谁?那枚散发出恐怖能量的血石,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在洛迦脑海中盘旋。
他看向台阶上,那个曾经以吟游诗人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如今却展现出无法想象力量的存在。
那人单膝跪地,专注地整理着玫瑰花,侧脸在柔和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洛迦曾经猜测他就是血之王。
没想到,一语中的。
但此刻真正面对,他却发现自己对这个“血之王”的了解,依旧是一片空白。
吟游诗人,血之王,即将举行婚礼的新郎
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他到底是谁?”洛迦望着那个背影,喃喃地,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了声。
这个问题,既是在问德古拉,也是在问他自己,更是在问这充满荒诞与残酷的命运。
德古拉闻言,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邃的光,他靠回椅背,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品味洛迦这个问题背后所蕴含的茫然与探寻。
“谁又知道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台阶上血之王的身影,“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就像你身边那位圣女小姐一样。而我,不过是个本该躺在棺材里、被历史和蛆虫啃噬干净的老家伙。”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倦怠与嘲讽。
“这个世界奇妙的事情还多着呢,年轻人。活着,死去,又活过来爱与恨,信仰与背叛,战争与婚礼哪一样不比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等待一个死人出嫁更荒谬?”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淌过洛迦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更深沉的寒意与茫然。
现场的气氛沉默而诡异,只有远处血之王整理玫瑰花瓣时发出的极轻微窸窣声,以及艾拉仍旧压抑不住的、带着后怕的细微喘息。
德古拉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坐在另一侧、神色凝重、白金色祭袍在暖光下却显得有些刺眼的格里高利枢机主教,以及他身旁那位握着圣水瓶、额头渗出冷汗的牧师。
他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变得明显,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沉淀了数个世纪的厌恶与鄙夷。
“呵……”他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打破了寂静,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罗马教廷的家伙”德古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殿堂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冰冷与嘲讽,“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换了几身皮囊,那股子令人厌恶的气味还是一点没变。”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刮过格里高利主教沉静的面容和牧师苍白的脸。
“虚伪,善变,无用。”
这六个字,如同六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所有与教廷相关者的脸上,也抽在了那跨越数百年、从未真正消散的历史恩怨之上。
牧师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握紧圣水瓶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想要反驳,却在德古拉那带着实质威压的目光下,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格里高利枢机主教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与悲悯的灰蓝色眼眸,平静地迎上了德古拉暗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嘲弄。面对这直指教廷历史污点与德古拉个人血仇的尖锐讽刺,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平静。
他知道德古拉在指什么。
指当年教廷在对抗奥斯曼帝国时的摇摆与算计,指那些未能兑现的援助承诺,指最终将他推向孤立无援与残酷抉择的“背叛”,也指在他死后,教廷对他“残暴”行径的刻意渲染与定性。
“大公,”格里高利主教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清晰,“数百年时间会改变许多事情,世俗与信仰皆在变迁。教廷曾犯下错误,背负罪愆,我们从不否认,也一直在主的指引下忏悔与求索。”
他微微停顿,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德古拉,那目光中并无挑衅,也无畏惧,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
“然而,仇恨与偏见的锁链,并不能引领我们抵达真正的安宁。无论过去如何,今日我们做在这里,并非为了清算旧账。”
他的目光转向台阶上安睡的弗丽嘉,以及她身旁的血之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却坚定的使命感:
“而是为了阻止一场,可能将更多无辜灵魂拖入永恒黑暗的灾难。”
“主的慈爱广博无边,亦包含对迷途者的呼唤与对黑暗的抗击。这,才是我们今日在此的意义。”
格里高利主教的回应,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沉溺于历史恩怨的辩白,而是将话题拉回了当下最紧迫的现实。
阻止血之王的婚礼可能引发的未知灾难。他承认了过去的错误,却更强调了当下的责任与信仰的核心。
德古拉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嘲讽的笑意渐渐收敛,暗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复杂的光影在流动。是觉得这番说辞依旧虚伪?还是对这份将个人仇恨置于更大危机之下的“大局观”感到一丝意外的无趣?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台阶的方向,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也愈发冰冷沉寂。
殿堂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更加微妙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