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过晌午,毒花花的光线泼在柏油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浪。周美丽超市门口的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浓密的槐叶堪堪罩住半块水泥地,蝉鸣扯着尖细的嗓子在树梢上聒噪不休,一声叠着一声,搅得人心里发慌。空气里飘着冰柜里透出来的冰棍甜香,混着隔壁油条摊新炸出来的热油味儿,还有一股子人聚在一块儿的热乎气,乱糟糟的,却透着乡村独有的热闹。
二懒、大喇叭三嫂、小吴,四个婶子大娘凑在美丽超市的水泥台阶下,手里都攥着个缝得严实的蓝布袋子,袋子鼓囊囊的,里头是给逝者准备的礼钱。她们的眼珠子齐齐往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瞟,眉头微微蹙着,透着几分焦急。
二懒最沉不住气,攥着个壳子掉了漆的老年机,踮着脚尖,扯着嗓子朝电话那头喊:“钢蛋!钢蛋!你磨磨蹭蹭干啥呢!我们都在美丽超市门口候着你呢!麻溜开着你那面包车过来,晚了可就赶不上头一拨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着小伙子略带歉意的憨笑:“二懒叔,对不住对不住,刚给车胎补了点气,耽误了会儿功夫,来晚了。”
二懒回头一瞧,见是晒得黝黑的钢蛋,脸上的急色立马散了个干净,她拍着大腿,嗓门亮了几分:“不晚不晚!来了就好!咱们早点去,还能跟前进说说话,帮衬着搭把手呢!”
旁边的大喇叭也跟着搭腔,她天生一副大嗓门,一开口,半个村都能听见:“可不是嘛!前进他老舅那可是正经的老寿星,八十有六的高龄了,走得也安详,闭眼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呢!这趟咱们去,也是送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三嫂往旁边挪了挪,给钢蛋让了个能遮阴的位置,手里的布袋子在裤腿上蹭了蹭,她性子腼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昨儿晚上就把火纸准备好了,咱们过去哭上两声,也算是咱葫芦弯村人讲义气。”
小吴是村里合作社的管事,心细如发,他掏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本,指尖在纸页上划拉着,仔细核对:“咱们这边去的人,我都记下来了,姓名、礼数,一笔不落,等下到了王家坳,别漏了礼数,让人挑了理。”
几个人正说着,超市的卷闸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周美丽挎着个挺括的黑色皮包从里头出来。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用手背擦了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发卡别着,身上穿了件素净的藏青布褂子,看着格外庄重。她扫了一眼门口的人,张口就问:“钢蛋来了?来了咱们就赶紧走,别让前进在那边眼巴巴地等,他这阵子,怕是熬坏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卷着尘土,“哐当哐当”地驶了过来。车身上印着的“王家坳便民运输”几个红字,被晒得褪了色,车头上还沾着点黄泥巴点子,一看就是跑惯了山路的。紧跟着,后面又窜出来一辆红色皮卡车,开车的是虎头虎脑的小虎子,他探出头,朝这边挥着手喊:“婶子大娘们,上车咯!两辆车呢,宽敞得很,随便坐,都有地方!”
钢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停稳车,“哐当”一声拉开后门,笑着招呼:“快上车快上车!这天儿热得邪乎,早去早回,省得遭罪!”
二懒第一个拎着布袋子挤上去,嘴里还不忘咋咋呼呼地喊:“都别急啊!按辈分来,大喇叭三嫂你先上,你腿脚不利索,别磕着碰着!”三嫂笑着摆摆手,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也跟着挪上了面包车。小吴和周美丽坐了小虎子的皮卡车,临上车前,周美丽还回头冲超市里喊了一嗓子:“我关门了啊!里头的货都归置好了,晚上回来再收拾!”
两辆车一前一后,亮了亮车灯,浩浩荡荡地往东山里的王家坳驶去。出了村,平整的柏油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面包车颠得厉害,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脑袋时不时撞在车顶上,却没人抱怨,只是低声聊着天,说的都是许前进老舅的事。听说老人家是前儿个夜里走的,走的时候睡得香,怀里还揣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一点罪都没受。
“八十多的人了,高寿啊,这可是喜丧啊。”不知是谁叹了一句,车厢里的人都跟着点头,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绕了半个多钟头,终于瞧见了王家坳的影子。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几个面色凝重的汉子,看见两辆车过来,连忙迈开大步迎了上来。一打听,才知道许前进老舅家就在村东头的老院子里,那院子,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
两辆车停稳,一行人拎着布袋子,踩着松软的黄土路下了车。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混着烧纸钱的草木灰味儿,飘得老远。
院子里搭着高大的灵棚,黑底白字的挽联挂了满墙,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灵堂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老人家的遗像,相框上蒙着一层黑纱,照片里的老人,额头宽阔,眼角堆着笑纹,正对着众人慈眉善目地笑。许前进穿着一身簇新的黑衣服,跪在灵前的蒲团上烧纸,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眶,脸上满是憔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瞧见门口的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嗓子哽咽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连贯:“二懒叔…美丽姐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他身后的几个表弟也赶紧迎上来,忙着接过众人手里的布袋子,嘴里不停招呼:“快屋里坐,喝口水,歇歇脚,赶路辛苦了。”
二懒一瞧见灵堂里的遗像,眼圈立马就红了,他快步走过去,拽着许前进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叹了口气:“前进啊,节哀。你老舅这一辈子,勤勤恳恳,土里刨食,拉扯大一家子人,八十多的寿数,是喜丧,是喜丧啊!”他说着,从布袋子里掏出那个火纸,恭恭敬敬地放在灵前的供桌上,又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
周美丽也跟着上前,把火纸放下,她拍了拍许前进的肩膀,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子干练:“前进,你别太难过,身子骨要紧。老人家走得安详,没遭罪,这是天大的福气。跟你说个事,到出殡那天,我们合作社打算请柳琴戏剧团来唱一天,唱两出大戏,热热闹闹的,送你老舅入土为安。”
许前进一听,连忙摆手,眼眶里的泪珠子滚了下来:“美丽姐,别麻烦了,真的不用,我已经让和平去请剧团了。”
“啥?”周美丽皱起眉头,嗓门提高了几分,“和平?那小子办事毛手毛脚的,能靠谱吗?你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这事儿咱们合作社来办,保准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让老人家受半点委屈!”
许前进犹豫了一下,看着周美丽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瞧了瞧周围婶子大娘们关切的目光,心里头一热,点了点头:“那那行吧,我这就给和平打电话,让他别跑了,免得白忙活一场。”
大喇叭三嫂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灵堂里又涌进来几波吊唁的亲戚,屋里头渐渐挤不下了,就拉了拉许前进的衣角,低声道:“前进啊,我们就先回去了。村里还有些老老少少要过来,我们得回去干家务活,就不耽误你忙活了。”
许前进一听,连忙道:“怎么能让你们走呢?好歹喝杯热茶,吃口便饭再走啊!”
“不了不了。”三嫂摆摆手,脸上带着体谅的笑,“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啥。你老舅的事要紧,我们就不多待了,出殡再来喝豆腐汤。”
一行人说着,就匆匆往门口走。许前进和几个表弟赶紧跟出来相送,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两辆车的影子渐渐驶远,变成两个小黑点。许前进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角,眼眶又红了,他朝着车子驶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喃喃道:“谢谢你们啊谢谢”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山枣的清甜香气,灵堂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亲戚们低声的交谈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日头渐渐西斜,把王家坳的影子拉得老长,金色的余晖洒在土坯房的屋顶上,洒在灵棚的挽联上,这场喜丧,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