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野,呼啦啦卷过王家坳的白杨林,地上的枯叶被扯着、旋着,噼里啪啦撞在戏台的杉木柱子上,又弹到半空,打着转儿散开。偏这天晴得叫人诧异,一丝云絮都没有,东边山坳刚泛起鱼肚白,太阳就铆足了劲挣出来,金澄澄的光浪泼泼洒洒,把灵堂前的白幡照得透亮,连纸扎的车马、童男童女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看着竟不那么凄惶了。
天还没亮透,炮仗声就先一步撕破了村子的沉寂。一挂挂红得扎眼的炮仗,被粗麻绳系在老槐树虬结的枝桠上,点炮的后生捏着香火,手一抖,捻子就滋滋地燃起来。“噼里啪啦——”巨响震得树桠直颤,火星子溅在地上,转瞬又被风吹灭,硝烟混着泥土的腥气,一缕缕飘向村口,把熟睡的鸡犬都惊得吠叫起来。炮声刚落,唢呐队就麻利地支起那张黑漆锃亮的方桌。桌案上摆着粗瓷茶碗、纸烟,几个唢呐匠穿着藏青对襟褂,袖口挽得老高,腮帮子鼓成圆鼓鼓的气球,高亢的调子顺着风漫开——先是凄凄切切的《哭七关》,调子拐着弯儿往人心里钻,惹得灵堂里的女眷偷偷抹泪;没一会儿又陡然转了调,吹出《百鸟朝凤》的热闹劲儿,混着远处戏台子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把整个王家凹都裹进这场悲喜掺半的阵仗里。
戏台是柳琴剧团头天就搭好的,杉木杆子架得稳稳当当,蒙着崭新的蓝布幕布,边角还坠着红绸子。天刚蒙蒙亮,剧团的人就踩着梯子爬上去挂红灯笼、扯横幅,“恭送王老善人”几个黄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辰时刚到,八点整,锣鼓点子“锵”地一响,胡琴咿咿呀呀拉起来,戏就开了场。旦角的嗓子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老生的唱腔苍劲雄浑,一板一眼都透着劲道,戏文里的离合悲欢,顺着风飘进灵堂,飘进家家户户的院墙,连村口碾盘上晒太阳的老人,都跟着调子轻轻晃着头。周围村子的人早赶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扛着长条板凳,有的揣着炒瓜子,黑压压挤在戏台底下,伸长了脖子瞅。也有人踱到灵堂那边,对着老舅的遗像恭恭敬敬鞠个躬,叹一声:“老哥哥走得够体面,值了。”
葫芦湾农业合作社的人,来得比日头还要早。二懒裹着件藏蓝棉袄,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一跨进灵堂门槛,眼圈就红了,对着遗像“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蹭上了灰尘。周美丽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礼袋,脸上带着肃穆,和二懒并肩走到写账先生的桌前,把一沓票子恭恭敬敬递过去。小吴两口子是骑着三轮来的,车斗里堆着几箱矿泉水,车把上还挂着两捆烧纸,小吴媳妇嗓门脆:“大伙儿忙活一早上,渴了就喝口,别客气!”大喇叭三嫂更是人未到声先至,隔着老远就喊:“妗子!妗子在哪儿?俺们来送老舅最后一程!”她男人闷头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捆粗香,脚步沉沉的,踩得地上的枯叶沙沙响。小虎子秀秀两口子,脸上还带着些后生的局促,却也规规矩矩跪在灵前的蒲团上,磕了头才起身。合作社的社员们三三两两跟在后头,手里都提着米面油,把灵堂前的空场挤得满满当当。就连许大宝媳妇也来了,她公公前年走了,老舅是她公公生前最好的棋友,当年两家还凑钱买过一头耕牛,一起侍弄几亩薄田。她穿着件素净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着头走到灵前,点燃一沓黄纸,火苗舔着纸边,她嘴里小声念叨:“王叔,您走好。俺家公公在那边,肯定早摆好棋盘,等着跟您杀两盘呢。”
老舅的亲戚来得更全。邻村的表姑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人扶着来;远房的叔公头发白得像雪,背着个布褡裢,里头装着给老舅的纸钱;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都戴着缝着白布条的孝帽,被风一吹,布条就飘起来,像一串串耷拉着的小旗子。族里的男人们,全都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脊梁挺得笔直,脸上却掩不住哀戚,眉头皱成了疙瘩。灵堂里的香火袅袅地升,烟缕缠着风,和外头的唢呐声、戏文声搅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悲,是痛,也是对逝者的敬。
白宴的场子早就拾掇妥当了。村子的晒谷场上,十几张大圆桌摆得整整齐齐,碗筷酒壶都用热水烫过,擦得锃亮,反光晃眼。村里的婶子大娘们系着花围裙,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声响和着柴火噼啪的爆裂声,热闹得很。蒸馒头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汽,甜香飘出老远;炖肉的大锅里,五花肉咕嘟咕嘟翻着泡,浓郁的肉香顺着风往戏台那边飘,勾得看戏的孩子们直踮脚,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帮忙的人各司其职,有的引着来客去坐席,有的搬着板凳来回跑,有的蹲在写账先生旁边,帮忙递笔、扯纸。写账先生的桌子就摆在灵堂门口,红纸黑字的账本摊开着,他戴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手里的毛笔唰唰地写,时不时抬起头,对着来客拱拱手,声音洪亮:“多谢捧场,多谢捧场!”
许前进站在晒谷场的土坡上,眯着眼往天上瞅。风刮得他的衣角猎猎乱飞,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竟有些犯困。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感慨:“哎,今天的天真好。老舅这辈子就爱听个柳琴戏,赶在出殡这天能听上这一出,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也该心满意足了。”
妗子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眼眶红得像兔子。他听见许先进的话,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前进啊,妗子一家,多谢你了。你把老舅的后事办得这么体面,这么周全,俺们俺们真不知道咋谢你。”
许前进摆摆手,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得很:“客气啥呀妗子。老舅待我,跟亲儿子没两样。小时候我没少蹭他的饭,没少蹲在他炕头听他讲戏文。送他最后一程,这是我该做的。”
灵堂那边,老舅的几个表弟都拄着哀杠,跪在蒲团上。黑漆的哀杠上缠着白布条,他们的膝盖定在蒲团上,怕是早就麻了,却愣是没挪动半分。按村里的规矩,待会儿入席的时候,他们还得挨桌去谢客,端着酒杯,敬每一个来送老舅的人。
喇叭匠子们歇了口气,又抄起了唢呐。这次的调子更响、更亮,带着些昂扬的劲儿,像是在给老舅开路。合作社的人开始上礼了,写账先生的毛笔顿了又顿,眼睛倏地亮了,忍不住拔高了嗓门念叨:“哎哟喂!许二懒一千,周美丽,一千!钢蛋,一千!小吴,一千!”声音不大,却被风刮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凑过来看账本,嘴里啧啧称奇:“这葫芦湾合作社的人,真是仗义啊!老舅这辈子,没白交这些朋友。”
写账先生的笔尖在红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工整的名字和数字。那些红彤彤的票子被他仔细地叠好,放进旁边的木匣子,阳光照在票面上,映出些暖融融的光。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旦角的水袖甩得行云流水,老生的髯口抖得威风,戏文里唱着:“人生在世如春梦,转眼乌头换白头。”风还在呼呼地刮,太阳还在明晃晃地照着,灵堂前的香火还在袅袅地升。帮忙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唢呐声、戏文声,混在一起,成了王家坳最热闹的一场送别。
老舅躺在那口黑漆棺材里,听着这满村的热闹,听着这出他最爱听的柳琴戏,想来,是真的能闭眼了。
入席的梆子声被人敲响了,“梆梆梆”的声响,沉实得很,顺着风传出去老远。帮忙的人扯开嗓子招呼来客入座,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被端上了桌,红烧肉油光锃亮,炖土鸡香气扑鼻,酒杯碰撞的脆响、人们说话的喧哗声,和着戏台上的锣鼓,在这晴朗的日子里,久久不散。
戏台子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正是整场戏的热闹关口。旦角的水袖甩得如流云翻飞,亮堂堂的唱腔裹着风势,九曲十八弯地飘遍王家凹的角角落落,连村头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震得扑棱棱乱飞。
香玲怀里抱着小长征,那娃儿睡得正酣,红扑扑的脸蛋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嘴角还噙着一丝口水。许前进跟在身侧,两手虚护着,生怕香菱被来往的人撞着。小叶拎着一兜剥好的糖块,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个人拨开看戏的人群,朝着二懒、周美丽他们那边挤过去。
香玲腾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二懒的胳膊,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二懒叔,美丽姐,三嫂,小吴兄弟,小虎子,多谢你们啊。”她又朝着周围合作社的乡亲们深深拱了拱手,“多谢大伙儿特地赶来送我老舅一程,这份情,俺们一家子都记在心里了。你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去坐席吧,再晚菜都该凉透了。”
周美丽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着香菱的手背,眉眼间满是关切:“香玲啊,快别这么说,节哀顺变。咱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红白喜事,说这些客气话干啥。”她又往香玲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等回去的时候,我还有点事跟你细说,这会儿就不耽误大伙儿忙活了。”
大喇叭三嫂的嗓门一扯开,周遭的锣鼓声都仿佛被压下去几分:“就是就是!香玲你也别太难过了!走走走,咱大家伙儿一块去坐席,热热闹闹地吃一顿,也不辜负这老舅的豆腐汤!”她说着,就拽住周美丽的胳膊,又朝小吴两口子、小虎子两口子使劲挥了挥手,一群人说说笑笑地朝着晒谷场的方向去了。
宴席上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了天。碗筷碰撞的脆响、汉子们划拳的吆喝声、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嬉笑声,搅和在一起,直闹到日头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红色。等最后一盘菜撤下桌,帮忙的后生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出殡咯——”那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裹着风,传出去老远老远。
戏台子上的戏非但没停,反而唱得更起劲了,胡琴拉得越发高亢,锣鼓敲得越发急促,像是要把这最热闹的声响,一路送到老舅的坟前。大表弟捧着老舅的遗像走在最前头,相框擦得锃亮,遗像上的老舅咧嘴笑着,眉眼弯弯的,还是平日里坐在门槛上听戏的模样。他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踩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身后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族里的男人们抬着黑漆棺材,步子沉缓而齐整。唢呐匠子们腮帮子鼓得溜圆,高亢嘹亮的调子一路撒向村口,撒向蜿蜒的山路。许先进跟在队伍侧边,脚步沉沉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方遗像上,像是生怕一眨眼,老舅的笑脸就不见了。
围观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有人跟着队伍慢慢走,有人还留在戏台子底下,舍不得错过这出好戏。唢呐声、锣鼓声、人群的说话声,搅和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声响,把这山坳里的小村子裹得严严实实,也把这场送别,衬得格外体面。
山路弯弯绕绕,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那块早就选好的墓地。这里背靠青山,前望稻田,是老舅生前念叨过的好地方。当黑漆棺材被缓缓放进墓穴的那一刻,戏台那边的唱段恰好落到了尾声,一声悠长的胡琴音悠悠飘来,细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许前进强撑了许久的平静。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扑到墓穴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凉的泥土上,失声痛哭起来:“老舅啊——老舅——我的老舅啊——”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混着风声,听得人鼻子发酸,“你怎么走了啊,你走了我该咋办呀——老舅,我从此再也没有老舅了啊——”
香玲赶紧拽住他的胳膊,眼眶也红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前进哥,你别这样,别太伤心了。”她使劲拉着他的胳膊,“老舅走得很安详,他看着这么多人送他,听着他最爱听的戏,肯定安心的。”
几个表弟也围了过来,他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拍着许前进的背,哽咽着劝:“前进哥,节哀吧。俺们知道你跟老舅亲,可老舅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啊。”
一抔抔黄土被缓缓撒下,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盖住了那口黑漆棺材。等坟头被堆得圆圆的,敦敦实实的,大家又把带来的鲜花一束束插上去,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晃着,倒给这肃穆的坟茔添了几分生气。
许前进还跪在坟前,怔怔地看着那堆新土,眼神空茫。风一吹,树梢沙沙作响,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老舅就坐在坟头边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跟着远处飘来的戏文,轻轻打着拍子。那如痴如醉的模样,和从前无数个夏日午后,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风。他嘴里喃喃地喊着,一遍又一遍:“老舅啊,老舅,你听到没?戏台子上还在唱大戏呢,是你最爱听的那段啊——”
风呼呼地刮过树梢,带着戏文的调子,飘飘渺渺的,像是老舅在应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