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柳树梢的半截,金晃晃的光缕筛过嫩绿的柳叶,把葫芦湾浸得暖融融的。风里飘着泥土的腥气和麦苗的清芬,连院墙上趴着的牵牛花,都懒洋洋地舒展开了花瓣。许前进蹲在自家院坝的石磨盘上,手里攥着根柔韧的竹篾条,指尖翻飞间,竹丝簌簌作响,一个半成型的竹筐卧在磨盘中央,泛着淡淡的竹香。
院门外的黄土路上,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裹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的笑闹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霎时打破了晌午的宁静。
“呀哈,什么风把你俩吹来了啊?”许前进抬起头,眉梢一挑,眯着眼往门口瞅。只见小吴和小猴子肩并肩站在那儿,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两人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拉链处露出半截黑色的摄像机镜头。“从来没见过你俩一块到我家来呀,莫不是揣着啥稀罕事?”
小猴子是个出了名的急性子,脚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就先窜了进来,脆生生的:“前进哥!我们打算拍短剧呢!”
“啥?拍短剧啊?”许前进手里的竹篾条“啪嗒”一声掉在磨盘上,他直起腰,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碎竹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半大的小子——小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褂子,小猴子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活脱脱两个毛头小子。他忍不住乐了,嘴角咧到耳根:“太搞笑了吧!小猴子,就你俩,居然也能拍短剧啊?”
小猴子一听这话,脸立马涨成了熟透的番茄,梗着脖子往前凑了两步,嗓门也拔高了:“咋的啊?前进哥,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看不起我们俩?”
一旁的小吴性子沉稳些,他上前一步,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往墙角一放,帆布与墙壁相撞,发出闷沉沉的声响。他扶了扶鼻梁上的旧眼镜,眼神格外认真:“前进哥,我们可是来真的。我们打算拍咱们葫芦湾的故事,短剧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葫芦湾的春天》。”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包的拉链,语气里透着几分恳切,“可是呢,拍短剧不是件容易事,得搭景、找演员,还得靠村里人的帮衬。所以我们思来想去,就来找你啦。”
许前进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掩不住的惊喜,他往前凑了两步,一把抓住小吴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对方的褂子扯变形:“真的吗小吴?你们俩是玩真的?要是真打算拍,我许前进肯定全力支持啊!”他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屋里喊,嗓门洪亮得震得院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你们稍等一下,我把二懒叔和美丽姐都叫过来,咱们大家伙儿好好商议商议,看看能帮上啥忙!”
“商议啥呀?”小猴子摆摆手,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早就去跟二懒叔、美丽姐打过招呼了。他们说,只要是为咱们葫芦湾好,上刀山下火海都乐意,肯定全力支持!”
“是吗?”许前进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小猴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传来毛茸茸的触感,“那我肯定也得支持你们呀!这可是咱们葫芦湾头一遭的新鲜事,说啥也得凑个热闹,沾沾喜气!”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了,香玲手里拽着根细银针,针上还缠着半截艳红的丝线,线穗子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她是许前进的媳妇,平日里最是手巧,缝补浆洗、描龙绣凤,在葫芦湾都是数一数二的。这会儿她刚绣完半截枕巾,指尖还沾着点丝线的绒毛。
“我也支持你们。”香玲走到院坝中央,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她看了看小吴和小猴子,又转头望了望许前进,声音软软的却透着笃定,“拍咱们自己的故事,拍咱们葫芦湾的日子,好得很。”
“太好了太好了!”小猴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原地蹦了两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晾衣杆,杆子上晒着的蓝布衫晃了晃,落下几粒灰尘。他攥着拳头挥舞着,眼里亮闪闪的,“前进哥,香玲嫂子,有你们的支持,相信我们这部短剧肯定能大获成功!到时候拍出来,发到网上,让全国的人都看看,咱们葫芦湾有多好!”
许前进搓了搓手,心里的好奇劲儿被勾得老高,他凑近了些,追问道:“那你们都拍些啥呀?总不能逮着啥拍啥,瞎拍一通吧?”
“就拍咱们生活中发生的事呗。”小吴指了指院外蜿蜒的田埂,又指了指远处连绵的青山,山脚下的白墙红瓦,是葫芦湾人家的屋舍。“拍钢蛋的苹果园,拍他春天疏花、秋天摘果的模样;拍美丽姐的超市,拍她守着柜台,跟村里人唠嗑的光景;拍村口的老槐树,拍大家伙儿夏天在树下乘凉、下棋、说闲话的日子。都是最实实在在的事儿,保准接地气。”
“那男主和女主都是谁啊?”许前进追问,这个问题可是村里的老少爷们最关心的,谁家的小子姑娘不想在镜头里露个脸。
小猴子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肯定是和平和小叶啊——他可是我们葫芦湾村的希望啊!”
“哦,是和平啊!”许前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许和平可是自己的亲儿子,毕业后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要,偏偏回了葫芦湾,自打接手了合作社社长的职务,人变得更加勤奋了,这两年可让不少人家的腰包都鼓了起来。论人品、论本事,在葫芦湾都是没话说的。“那可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和平,这小子指定得高兴坏了!”
“他都知道了,前进哥。”小吴笑着说,眉眼间满是自豪,“我们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和平说,只要能宣传咱们葫芦湾,让更多人知道这儿的好山好水好庄稼,他乐意当这个男主,连台词都跟我们琢磨了半宿呢。”
“好小子,你们两个人啊?”许前进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俩一眼,伸手在小猴子的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力道却轻了许多,“藏得够深的呀!居然把这个事瞒得这么严实,我和香玲嫂子,还有村里好些人,怕是最后才知道的吧?”
“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嘛。”小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笑,耳根微微泛红,“前进哥,看到你这么开心,我们也真高兴。其实我们今天来,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啥事儿?你说!”许前进拍着胸脯,胸膛震得咚咚响,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只要是为了拍短剧,上刀山下火海,我许前进皱一下眉头都不算好汉!”
小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旁边含笑而立的香菱,语气诚恳:“希望你能出演短剧中的许前进,还有香玲嫂子,也出演她自己。咱们就本色出演,不用演,就把平日里的样子拿出来,最真实,也最好看。”
“行,没问题!”许前进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嗓门洪亮得震得院墙上的牵牛花颤了颤。
香玲也跟着点了点头,手里的银针在阳光下闪了闪,亮得晃眼:“我也没问题。你们要是需要缝补戏服,或者做些绣花的小道具,尽管来找我。我这双巧手,别的不行,绣个葫芦、绣朵桃花还是拿手的。”
“呀,前进哥和香玲嫂子都答应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啊!”小猴子兴奋得直搓手,掌心都搓出了热汗,他拉着小吴的胳膊就往门口走,“我们回去准备准备啊,得好好合计合计,弄个像样的开机仪式!”
“开机仪式?”许前进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可得办得热热闹闹的!杀猪宰羊倒不必,太铺张。但是炒几个硬菜,弄两坛米酒,再请村里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都来凑个份子,热闹热闹,还是得的!”
“前进哥说得对!”小吴回头应道,脚步都带着轻快,“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着张罗张罗,你在村里人面熟,说话有分量。”
“包在我身上!”许前进拍了拍胸脯,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他们的笑闹声还在风里飘着。他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连指尖都透着热乎气。
香玲走到他身边,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帮子,嘴角噙着笑:“看把你乐的,跟个孩子似的。”
许前进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篾条,指尖重新攥住那股柔韧的触感,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里盛着光:“能不乐吗?咱葫芦湾有好戏看了!”
微风吹过,葫芦弯的上空一片晴朗,飞过的雁鸣刺破苍穹,在宁静中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