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湾的日头,是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麦香的。
这日头爬过东山坳的青松尖,洒在葫芦湾村农业合作社那座刷着白漆的会议大厅上时,墙根下的青砖缝里,都钻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野菜芽。
会议大厅的门是敞着的,里头早早就挤满了人。长条木凳从门口一直摆到主席台根前,凳腿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被人坐得温热。男人们大多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袖口挽着,手里捏着卷了边的烟盒,唾沫星子横飞地聊着短剧开拍的新鲜事;女人们则挎着布包,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眼角眉梢都是笑,嘴里念叨着哪家的媳妇要当群演,哪家的院子被选成了取景地。连村口小吃部的王大爷,都揣着他那台掉了漆的收音机,颤巍巍地挪到了第一排,生怕漏了半点声响。
院子里更热闹。几个半大的小子,追着一只芦花鸡跑,惊得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钻进了晒着的玉米堆里。戏台旁的大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欢快的调子裹着风,飘到村外的温泉眼那儿,连冒着的热气,都跟着晃悠起来。
八点整,许前进掐着腰,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都静一静!静一静!咱们葫芦湾村首部短剧《葫芦湾的春天》,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他的嗓门,是喊了半辈子山的,洪亮得能震落房檐上的积灰。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喧闹声就像被一阵风卷走了似的,瞬间静了下来。
乡亲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主席台。
主席台是临时搭的,铺着红绒布,上头摆着一溜儿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主席台上的座位,是早就排好的。正中间坐着的,是镇里的李镇长,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是镇文旅部门的周主任,手里攥着一沓发言稿,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再挨着,就是许前进,还有村里的致富带头人周美丽,穿着件枣红色的针织衫,脸上的笑,比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艳,再就是二懒和大喇叭三嫂了。
往后,是短剧的主创们。编剧兼导演小吴,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冲锋衣,手里紧紧捏着话筒,指尖都有些发白;副导演小猴子,正低头跟场记钢蛋嘱咐着什么,钢蛋个头高,憨憨的,手里捧着个本子,时不时点头;还有香玲、小叶,秀秀、水灵,三个女的是村里选出来的演员,穿着簇新的衣裳,并排坐着,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哗哗哗——”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掌声里,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还有大喇叭里飘来的歌声,搅在一起,暖得人心尖发烫。
小吴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许前进递来的话筒。话筒上还带着许前进手心的温度,他清了清嗓子,刚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
“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张婶的眼角有皱纹,李叔的下巴沾着胡茬,王大爷正抻着脖子,耳朵几乎贴到了收音机上。他的心一下子就稳了,嘴角也扬了起来。
“今天,是咱们短剧《葫芦湾的春天》开机的日子。小猴子,还有钢蛋,都是葫芦弯村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当初小猴子揣着个拍短剧的念想找到我,说想拍一部葫芦弯的短剧,我说既然想了那咱就拍呗,一开始心里还打鼓,怕咱们这山窝窝里的故事,没人看,可后来看到那么多人支持我们,那就有希望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开机仪式!”
他的声音,透过大喇叭,飘到了每一个角落。
“来了葫芦弯你才知道,葫芦湾的山,是最俊的山;葫芦湾的水,是最甜的水;葫芦湾的人,是最实在的人。”小吴的眼眶有点热,“感谢大家伙儿,把家里的院子腾出来给我们取景,把地里的菜摘来给我们当道具,还主动要当群演。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葫芦湾的春天》。我们一定会用手里的镜头,把葫芦湾的美,把葫芦湾人的精气神,全都拍下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葫芦湾,是个好地方!”
话音落下,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烈。周美丽忍不住抹了抹眼角,许前进也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小吴把话筒递给李镇长,转身走下台时,手心已经汗湿了。
李镇长站起身,接过话筒,先是朝着台下拱了拱手,那股子亲和劲儿,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劲儿。
“说实话,今天站在这里,我特别欣慰。”李镇长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从二十几年前,葫芦湾还是个靠天吃饭的穷山沟,到现在,靠着温泉旅游、特色农业,成了咱们镇的标杆村。每一次来葫芦湾,都能看到新变化,都能感受到新活力。这一次,咱们葫芦湾要拍短剧,更是开了咱们镇文化发展的先河!”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文化改革几十年,短剧走进了千家万户,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乐子。它小而精,短而美,能把咱们身边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借着这改革开放的春风,借着这短剧的东风,咱们葫芦湾,势必将插上翅膀,飞得更高更远!”
李镇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昂扬的劲儿。
“镇政府,还有镇里的各个部门,都会全力支持《葫芦湾的春天》的拍摄工作。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人出人!我就一句话,咱们要把这部短剧拍好,拍出彩,让葫芦湾的名字,借着短剧的东风,传遍全县,传遍全市,甚至传遍全国!”
“好!”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院子里就像炸开了锅似的,叫好声、鼓掌声,混着大喇叭里的音乐,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李镇长笑着摆了摆手,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周主任。
“不多说了,下面,就请咱们镇文旅部门的周主任,给大家伙儿讲几句!”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就打开了话匣子。他一开口,就带着一股子文绉绉的劲儿,却又句句说到了乡亲们的心坎里。
“葫芦湾村,是咱们镇的重点文旅项目,咱们村旁边的东山风景区,还有这温泉村,更是咱们全县旅游的一张金名片!”
周主任的声音,抑扬顿挫,像说书先生似的,听得人聚精会神。
“这些年,咱们镇一直在搞文旅融合,可怎么融?怎么让游客来了还想来?怎么让咱们的绿水青山,变成实实在在的金山银山?这短剧,就是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东山,指了指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温泉眼。
“《葫芦湾的春天》,拍的是咱们葫芦湾人的日子,讲的是咱们葫芦湾人的故事。这里头,有咱们的温泉,有咱们的果园,有咱们的合作社,还有咱们大家伙儿的笑脸。这部剧一拍出来,就是咱们葫芦湾最鲜活的广告!到时候,游客们看了剧,就会想着来葫芦湾泡温泉,吃农家菜,买咱们的土特产!咱们葫芦湾的旅游文化,就能借着这部剧,再上一个大台阶!”
周主任越说越激动,手里的发言稿都被攥得皱巴巴的。他讲文旅融合的政策,讲短剧宣传的优势,讲葫芦湾未来的发展蓝图,滔滔不绝,足足讲了半个钟头,台下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点头。
等周主任讲完,许前进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接过话筒,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嗓门比刚才更亮了。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们,还有咱们剧组的小年轻们!”
许前进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憨厚和豪爽。他先是朝着主席台鞠了一躬,又朝着台下的乡亲们鞠了一躬。
“我许前进,在葫芦湾当了半辈子的支书,这辈子,就盼着咱们村能富起来,能让大家伙儿的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甜!”
他的眼眶有点红,声音也跟着哽了一下。
“早些年,咱们葫芦湾穷啊,山路坑坑洼洼,地里的庄稼卖不上价,年轻人都往外跑,村里的老宅子,都快荒了。后来,咱们靠着党的好政策,搞了农业合作社,种上了果树,开发了旅游温泉,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可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许前进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吴他们身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直到小吴他们来了,说要拍一部关于咱们葫芦湾的短剧。我当时就想,这就是我要找的那点东西啊!咱们葫芦湾的美,不光是山美水美,更重要的是,咱们人美,心美,日子美!这些美,得让人知道,得让人看见!”
他攥紧了话筒,指节都泛白了。
“今天,短剧开机了,这是咱们葫芦湾的大喜事!我代表葫芦湾村的全体村民,感谢李镇长,感谢周主任,感谢镇里的各位领导,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这部剧!更要感谢小吴导演,感谢咱们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还有咱们村里的演员们,你们辛苦了!”
台下的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更久,更热烈。
许前进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在这里表个态,从今天起,咱们葫芦湾村的人,都是这部剧的主人!谁家的地要取景,二话不说!谁家要出群演,随叫随到!咱们就是要拧成一股绳,把这部《葫芦湾的春天》拍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葫芦湾,不光有温泉,有果树,还有唱不完的歌,讲不完的故事,有永远的春天!”
他的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是钢蛋和几个小子,抱着一挂长长的鞭炮,在台阶下点着了。红色的炮仗纸屑,像漫天飞舞的蝴蝶,落在了乡亲们的头上、肩上,落在了主席台的红绒布上,落在了那部崭新的摄像机上。
大喇叭里的音乐,换成了《好日子》,欢快的旋律,裹着鞭炮的硝烟味,裹着麦香,裹着温泉的热气,在葫芦湾的上空,久久地回荡着。
香玲、秀秀和水灵,三个女的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笑着的脸,看着远处的东山,看着冒着热气的温泉眼,突然觉得,这春天,是真的来了。
小吴举起摄像机,镜头里,是李镇长和周主任握手的身影,是许前进咧着嘴笑的模样,是乡亲们脸上的皱纹和笑容,是墙根下那星星点点的鹅黄野菜芽。
他轻轻按下了录制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葫芦湾的春天,正式开拍。
风从东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葫芦湾的春天,就这么来了,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生生不息的劲儿,来了。
许前进的话音刚落,周美丽就笑着站了起来。她拢了拢枣红色的针织衫下摆,步子走得稳稳当当,接过话筒时,指金属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熟悉的乡邻,有镇里的领导,还有剧组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周美丽的嘴角弯着,眼里盛着光,一开口,那股子爽朗利落的劲儿就透了出来:“各位领导,各位乡亲,还有咱们剧组的小吴导演、小猴子副导,大家伙儿好!”
她的声音不像许前进那般洪亮,却带着一股子亲切的烟火气,像春日里晒暖的风,熨帖得人心头发热。“刚才许书记说了,咱们葫芦湾的日子,是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这话我最有体会。”周美丽顿了顿,目光望向村外那片连绵的东山坳,眼底泛起几分感慨,“早些年,葫芦湾哪有什么路?进山靠爬,出山靠走,下雨天一脚泥一脚水,连个像样的集市都赶不上。后来搞农业合作社,种果树、挖温泉,咱们摸着石头过河,碰了多少壁,吃了多少苦,在座的老少爷们儿心里都有数。”
台下静悄悄的,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周美丽笑了笑,语气又轻快起来:“可咱们葫芦湾人,就有股子不服输的犟劲儿!路是自己蹚出来的,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如今好了,小吴带着剧组来了,要把咱们葫芦湾的故事拍出来,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这山窝窝里,藏着这么好的景,这么好的人!”
她抬高了声音,眼里的光更亮了:“这部《葫芦湾的春天》,不光是一部短剧,更是咱们葫芦湾的一张新名片!它会带着咱们的温泉,带着咱们的果园,带着咱们葫芦湾人的精气神,走到更远的地方!我相信,借着这部剧的东风,咱们葫芦湾,一定会走上一个更高的台阶!”
周美丽攥紧了话筒,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切的期盼:“愿咱们的短剧,顺顺利利拍出来,漂漂亮亮播出去!更愿咱们葫芦湾的人民,日子越过越幸福,越过越辉煌,越过越红火!”
话音落下,台下的掌声就像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周美丽笑着冲台下拱了拱手,把话筒递还给小吴。
小吴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下面,就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咱们葫芦湾村农业合作社社长——许和平同志上台发言!”
“哗——”
这一声喊,掀起的掌声比之前更响,简直像平地起了一声雷。主席台上的许和平,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是许前进的儿子,也是村里最年轻的带头人,平日里跟着父亲跑前跑后,早就在乡亲们心里攒下了好口碑。
听见自己的名字,许和平的脸“唰”地红了,他站起身,还有些局促地拽了拽衬衫下摆,走到台前接过话筒。被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赤诚:“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掌声!”
他先是朝着小吴和小猴子深深鞠了一躬,又朝着镇领导和台下的乡亲们鞠了一躬,这才抬起头,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谢谢吴叔叔,谢谢小猴子叔叔,谢谢你们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给我,给我这么大的信任。”
许和平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那些一起在田埂上挥洒过汗水的伙伴,都在冲他笑。他的底气一下子足了,声音也响亮起来:“我爹常说,葫芦湾是咱们的根,守好根,才能发好芽。以前,我跟着他搞合作社,就盼着能让大家伙儿的腰包鼓起来;现在,咱们要拍短剧了,我更盼着,能让葫芦湾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
他攥紧了话筒,语气坚定得像山坳里的青松:“我许和平,一定不负众望!往后剧组在村里拍戏,有啥需要帮忙的,只管找我!我会带着合作社的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帮衬着剧组把这部剧拍好!咱们要让葫芦湾,以全新的姿态,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谢谢大家,谢谢!”
简短的发言,却字字掷地有声。台下的掌声再次掀起高潮,连李镇长都忍不住跟着拍手,脸上满是赞许的笑。许和平红着脸鞠了一躬,快步走回了座位。
小吴握着话筒,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台下扬声喊道:“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们——短剧《葫芦湾的春天》,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点燃引线的指令。
“咣!咣!咣!”
早就在台下候着的几个小伙子,立刻敲响了那面搁置在墙角的牛皮大鼓。鼓声雄浑有力,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振奋。
“噼里啪啦——”
又是一挂长长的鞭炮被点燃,红色的纸屑裹挟着硝烟的味道,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喜庆的红雨。纸屑落在乡亲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主席台的红绒布上,落在那台崭新的摄像机镜头上,连风里都飘着一股子热闹的甜香。
大喇叭里的《好日子》,被调到了最大音量,欢快的旋律裹着鼓声、鞭炮声、欢呼声,在葫芦湾的上空盘旋回荡。
“太好了!太好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咱葫芦湾也能拍短剧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看这部剧肯定能火!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咱葫芦湾的温泉了!”
“那可不!咱葫芦湾的景这么好,人这么实在,能不火吗?”
“厉害!咱葫芦湾就是厉害!”
乡亲们挤在一起,笑着,喊着,拍着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喜悦。几个孩子追着飞舞的纸屑跑,清脆的笑声混在喧闹里,像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铃。
许前进站在主席台上,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忍不住掏出烟卷,却忘了点火。他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淌着笑意,嘴里喃喃着:“好啊,好啊”
周美丽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嘴角却弯得老高。
小吴举着摄像机,镜头里是一张张笑逐颜开的脸,是漫天飞舞的红纸屑,是远处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泉眼,是东山坳上那片醉人的青翠。他稳稳地按下录制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知道,这部剧的故事,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葫芦湾的春天,是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热气腾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