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灯光像蒙了层雾，昏黄中透着点晃眼，许前进眯起眼，从主席台上往下扫。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一张张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被岁月泡软的老照片，却又带着活泛的气息，一呼一吸间都是熟悉的烟火气。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的霉味，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麦秸秆香，那味道一钻鼻子，几十年前的日子就跟着翻了上来。
小吴凑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说是剧本，其实就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都快晕开了。他声音压得低，眼里却亮着光：“前进哥，还记得不？就这礼堂，当年你把社长的位置传给和平，也是在这儿。”
许前进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那些沉在记忆底的画面，一下子就浮了上来。也是这样的礼堂，这样的长条椅，只是那时候他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嗓门亮堂，不像现在，多说两句就得扶着桌子喘口气。他点点头，声音带着点沙哑：“咋能忘呢。”
“今天咱就把这事儿重演一遍，”小吴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股子热乎劲，“啥也别憋着，想咋说咋说，想咋做咋做，就当咱又回到那一天了，行不？”
许前进看着小吴，看了看扛着个摄影机的小猴子，说要把村里的事拍成片子，让外面的人也看看。一开始他心里是不乐意的，觉得人老了，脸上全是褶子，上镜不好看。可架不住二懒他们起哄，和平也说想留个念想，他才松了口。“行，我知道了。”他连说两遍，声音里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
小吴笑了，转身冲底下喊：“大家伙都听清楚了吧？”
二懒的嗓门跟敲锣似的，一下子就盖过了其他人：“美丽姐、香玲、和平、钢蛋、小猴子，还有小叶，都听见了吧？都清楚咋回事了吧？”
“清楚了！”底下一片应和声，还夹着几声笑。
小猴子扛着摄影机，黑乎乎的镜头对着众人，他晃了晃机器：“都精神点啊，待会我喊开机，咱就开始！”
小吴又特意叮嘱：“小猴子，你可得把稳了这机器，我说拍哪儿你就拍哪儿，别手抖，把前进哥拍成筛糠了。”
底下哄堂大笑，许前进也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倒显得年轻了几分。
“都准备好啊，预备——开始！”小吴一声喊。
礼堂里瞬间静了下来，连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都闭了嘴。小猴子举着摄影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主席台上的许先进。
许前进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背挺得更直些。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当年一样有底气：“今天把大家伙叫来，是说合作社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有的脸熟得不能再熟，是一起扛过锄头的老伙计；有的是后来嫁过来的媳妇，眉眼间还带着点生分；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是小辈的晚辈了。他努力在这些脸上找当年的影子，却发现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我年纪大了，”他接着说，语气不自觉地就郑重起来，跟当年一模一样，“精力跟不上了，合作社的事，得交给年轻人来办。所以我决定，把社长的位置传给和平。”
说到“和平”两个字，他特意看向台下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和平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踏实，这些年跟着他跑前跑后，合作社的事门儿清。他是真心希望，合作社能在和平手里越办越好。
“以后大家伙多多支持他啊。”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话音落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几句话，跟当年说的几乎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分毫不差。他恍惚了一下，好像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回到了年前，自己正站在台上，把担子交到下一代手里。
“好！说得好！”小吴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前进哥，就这么演！啥也别想，咋想的咋说！”
许前进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吗？那我这算是本色演出了。”
“可不是嘛！”小猴子放下摄影机，擦了擦额头的汗，“咱这拍的就是真事儿，不像那些短剧，神神叨叨的。咱这片子，拍的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的日子，好！”
“那是！”二懒凑过来，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待会儿拍我的时候，可得给我来个大特写，把我拍得精神点，最好加个美颜。”
“要啥美颜啊，”小猴子打趣道，“你多抹点粉不就行了？”
“抹粉干啥？又不是去相亲。”旁边的三嫂接了话，她嗓门大，一开口，半个礼堂都能听见。
众人又是一阵笑，刚才拍戏时那点紧张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都歇会儿啊，”小吴拍了拍手，“待会儿拍下一场。记住了，想咋说咋说，就是别带脏字，也别净说土话。”
“放心吧小吴叔，我肯定好好演。”和平上前一步，声音有点激动。刚才许前进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谢谢小吴叔，谢谢小猴子叔。”小叶站在和平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她是和平的对象，今天也来帮忙，给大家递水、记台词。
“客气啥，”小吴摆摆手，“都是为了咱村，为了咱合作社。都准备好啊，待会儿就开始。”
礼堂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喝水，有人互相打趣，还有人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戏。许先进坐在主席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乎乎的。他突然觉得，小吴这后生办的事，挺有意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想起刚办合作社的时候，几个人挤在这间礼堂里，凑钱、凑粮，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合作社能有今天，不容易啊。
“前进哥，想啥呢？”小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许前进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却顺着喉咙暖到了心里：“没啥，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想起啥了？”小吴好奇地问。
“想起刚办合作社的时候，”许前进望着天花板，那里有几道明显的裂缝，是岁月刻下的痕迹，“那时候，哪敢想能有今天啊。”
“这不好起来了嘛，”小吴笑着说，“说明您当年没看错人，和平这孩子，靠谱。”
许前进看向台下，和平正跟小叶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嗯，没看错。”
他突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拍摄了。或许，这些片子真的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合作社的故事，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就算以后自己不在了，这些故事也能留下来，给后人当个念想。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清香。许前进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舒坦。他坐直身子，对小吴点了点头：“小吴，开始吧。”
小吴也点了点头，转身冲众人喊道：“都各就各位，准备拍下一场！小猴子，机器准备好了没？”
“好了！”小猴子扛起摄影机，镜头再次对准了主席台上的许先进。镜头里，老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而镜头外，这个小小的村庄，正迎着阳光，慢慢走向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