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里很静。
只有林风略显粗重的呼吸,苏璇偶尔压抑的闷哼,还有小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像随时会断。
柳萱蹲在洞口内侧,耳朵贴紧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
外面,浓雾弥漫的沼泽里,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分头找!他们跑不远!”
“黑煞长老说了,那小子受了重伤,还带着两个拖后腿的,肯定藏在这片!”
“注意藤蔓后面,石缝里!那女的会布阵,小心陷阱!”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偶尔有兵刃拨开灌木、斩断枯枝的脆响。还有压低的、带着焦躁和凶狠的交谈。
最近一次,脚步声就在洞口外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柳萱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还有衣袍摩擦藤蔓的窸窣声。
她心提到嗓子眼,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潮湿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那人在洞口外徘徊几秒,用刀鞘胡乱拨弄了几下垂落的藤蔓。
藤蔓晃动,几片枯叶簌簌落下,遮住了洞口本就狭窄的缝隙。
“妈的,这鬼地方瘴气真重,眼睛都睁不开!”那人骂骂咧咧地嘟囔一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柳萱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她轻轻挪动僵硬的身体,回头看向地穴深处。
林风盘膝坐在苏璇身后,双掌依旧抵着她的背心。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水线,一滴一滴砸在身前的地面。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全身肌肉都因为过度消耗和专注而微微颤抖。
灰黑色的灵力像最细的丝线,从他掌心慢慢渡入苏璇体内,一丝一缕剥离那些顽固的阴煞之气。
这个过程不能快,快了会伤苏璇本就脆弱的经脉。但外面的追兵,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苏璇靠在他怀里,头微微侧着,苍白的脸上没多少血色,但之前那种青紫的死气淡了不少。
她也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些。
林风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过来,驱散她体内的寒意,也让她紧绷的身体,在无意识中慢慢放松。
小雨躺在另一边角落,身下垫着柳萱的外袍。她还昏迷着,眉心那点黯淡的青色灵光微弱闪烁,像风中残烛。
林风的血和护心丹暂时吊住她的命,但本源受损,阴煞侵魂,情况依旧危险,需要尽快找到稳妥的办法救治。
柳萱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三个人。
林风大哥……他为了救小雨,割腕喂血,元气大伤;为了救苏姐姐,不顾自己,强行运功疗伤。
他现在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
可他还在咬牙硬撑,汗如雨下,嘴角因为过度消耗和内腑伤势,已经渗出血丝。
苏姐姐……她为了掩护大家,硬抗了黑煞一击,右臂几乎废了,内腑震荡,寒气反噬。
她平时看着冷淡,关键时候从没抛下她。
小雨妹妹……她还那么小,本该在青云城那个小院里,等着哥哥回去,笑着喊他。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生死难料。
而自己呢?
柳萱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药渍的手。这双手,会辨毒,会炼丹,会布些简单的阵法。
可面对外面那些凶狠的追兵,面对黑煞那样的高手,她能做什么?撒一把毒粉?扔几张符箓?挡不住的。
刚才洞口外那人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那小子受了重伤,还带着两个拖后腿的……”
拖后腿的。
是啊,在那些追兵眼里,昏迷的小雨,重伤的苏璇,还有正在疗伤、动不了的林风,都是拖后腿的。
而自己……恐怕连拖后腿的都算不上,只是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着浓浓的不甘,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呼吸困难。
她不想死。
她才刚离开丹盟,刚认识林风大哥和苏姐姐,刚看到外面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世界。
她还有很多丹药没炼,很多药草没认,很多地方没去。
她更不想他们死。
林风大哥救过她,信任她,把她当成能一起作战的同伴。
苏姐姐外表冷,可关键时候从没抛下她。小雨妹妹……那么乖巧,叫她柳萱姐姐。
如果……如果必须有人死,才能换其他人活……
柳萱慢慢抬起头,目光再落到林风汗湿的侧脸上。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就算在疗伤,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她又看向靠在他怀里的苏璇,看向昏迷的小雨。
心里那点因为之前看到两人亲近而生出的、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多想的酸涩,忽然就淡了,散了,被一种更沉重、更坚决的念头取代。
她想起林风大哥毫不犹豫割开手腕喂血给小雨的样子。
想起苏姐姐明明伤得那么重,还强撑着说“别管我,快走”。想起这一路逃亡,他们谁也没丢下谁。
有些选择,其实不用想太多。
柳萱轻轻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很凉,带着地穴里潮湿的霉味,也带着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她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开始整理自己随身带的东西。
先从储物袋里,取出三个玉瓶。一瓶是“回春丹”,刚才已经给了林风大哥。一瓶是“护心丹”,只剩两颗。
还有一瓶是“清瘴避毒丹”,数量多些。
她拔开瓶塞,仔细闻了闻,确认药性没问题,然后轻轻放在林风手边能碰到的地上。
接着是符箓。几张“疾行符”,几张“金刚符”,还有最后两张舍不得用的“爆炎符”。她叠好,也放在丹药旁边。
最后,她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的小布包。里面是她离开丹盟时,师父偷偷塞给她的保命东西——一枚“替死傀儡符”。
这符箓很珍贵,能在关键时候挡下一次致命攻击,还能制造一个短暂的幻影分身。她一直没舍得用,也没告诉任何人。
她的手在小布包上停了片刻,指尖能感觉到符箓粗糙的纸质和微弱的灵力波动。
然后,她把它也拿出来,轻轻压在那叠符箓最下面。
做完这些,她身上只剩几包常用的毒粉、迷药,一个空了大半的药囊,还有几块下品灵石。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站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穴里的三人。
林风还在全力给苏璇疗伤,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或者说,无力阻止。
苏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剧烈颤动几下,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雨依旧安静地躺着,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柳萱的目光在林风脸上停留最久。那张因为失血和消耗而过分苍白的脸,此刻在她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她想起第一次在丹盟见到他时,他那双沉静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睛;
想起他毫不犹豫吞下她炼制的、药性还不确定的丹药时的信任;想起他挡在她身前,面对毒鳄群时的背影。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
她走到洞口,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布下的简易阵法。阵旗上的灵光已经很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隔瘴和隐藏气息的效果,最多还能维持半柱香。
半柱香后,这个地穴,就会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层近乎透明的光膜上轻轻一点。
“啵。”
一声极轻的脆响,光膜碎了,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里。
洞外沼泽里浓稠的、带着腥甜味的瘴气,立刻涌了进来。
柳萱没有犹豫,侧身从藤蔓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外面天色昏暗,墨绿色的瘴气像厚重的幕布,罩着一切。能见度不到三丈,枯死的树木像影子一样立在雾气里。
她辨了辨方向,选了与地穴相反、通往沼泽更深处的路。那里地势更复杂,枯木乱石更多,毒瘴也更浓。
她没有立刻跑。
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之前配的、能吸引低阶毒虫的“引虫散”。
她把药粉小心地洒在自己刚出来的洞口附近,又沿着选定的方向,断断续续洒了一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刺鼻的瘴毒,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在寂静的沼泽里,格外清楚。
“在那边!”“有动静!”“快!追!”
远处立刻传来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快速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柳萱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选定的方向,拔腿就跑。
她跑得不算快,甚至故意踩断了几根枯枝,踢翻了几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咔嚓”“咕噜”的声响。
她一边跑,一边把怀里剩下的毒粉、迷药,随手朝身后和两侧撒去。
淡黄色的粉末,墨绿色的雾气,在瘴气中散开。
“小心!有毒!”“是那个用毒的女人!她在那边!”“别让她跑了!长老有令,抓活的!”
身后的追兵果然被吸引,呼喊声、怒骂声、还有兵刃挥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
柳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恐惧缠上她的四肢,让她手脚发麻。但她没有停,也不敢停。
她只是拼命地跑,朝着沼泽更深处,朝着那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的、更浓的墨绿色雾气里跑去。
地穴内。
就在柳萱挤出去、阵法光膜破碎的瞬间,林风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药草清香的微弱气息,离开了!
阵法破碎的波动!还有……外面突然响起的、柳萱故意弄出的声响和追兵的呼喊!
她想干什么?!她要去哪里?!
林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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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要立刻收功,冲出去把她拉回来。
但他不能。
苏璇体内最后几缕顽固的阴煞之气,正缠在她的心脉附近。
他的吞噬之力已经形成一层极微妙的牵引,稍微放松,或者强行中断,不仅之前的功夫全白费,那阴煞之气还可能反噬,直接冲垮苏璇本就脆弱的心脉!
他动不了!他甚至连开口喊一声都做不到!全身的灵力、心神,都死死锁在苏璇体内那几缕阴煞之气上,半点都不能分心!
他只能眼睁睁地“感觉”着,柳萱的气息越来越远,追兵的声音也跟着远去。
一股强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胸膛,有愤怒,有焦急,有撕心裂肺的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那缕血丝,因为心绪剧烈波动和强行压制,瞬间变成了涌出的鲜血。
他只能更疯狂地催动《九死吞天诀》,不顾经脉传来的刺痛和丹田的空虚,把最后的力量榨出来,冲击那几缕阴煞。
快!再快一点!
苏璇靠在他怀里,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着,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滴冰凉的液体,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林风被汗水浸湿的衣襟。
地穴外,柳萱制造出的声响和追兵嘈杂的呼喊声,渐渐没入沼泽深处,
越来越远,最后被浓稠的瘴气盖住,再也听不见了。
地穴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林风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苏璇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
还有角落里,小雨那仿佛随时会断的、极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