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里静得很,能听见汗水滴落的声音。
林风盘膝坐在苏璇身后,双掌贴在她背心。
他脸色惨白,嘴唇抿得很紧,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黑,新的血丝正从紧咬的牙缝里渗出来。
他体内经脉阵阵剧痛,像被细针反复扎着。
丹田气海快空了,每运转一次灵力,都像在干河床上硬挖沟,眼前发暗。
但他不能停。
苏璇体内最后一股阴煞之气,像粘在身上的虫子,死死缠在心脉附近,和她自己乱转的冰魄寒气缠在一起分不开。
强行分开的话,稍微出错就会震伤心脉,轻一点没法再修炼,重一点当场死去。
可外面……柳萱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在浓雾里,追兵的呼喊声也渐渐远了。
每过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
快!再快一点!
林风眼里布满血丝,看着吓人。
他猛地咬牙,不再慢慢引导剥离,把剩下不多的吞噬之力,连同一丝强行逼出的本源精血,化作一股热流,狠狠撞向那团缠在一起的阴寒之气!
“噗——!”
苏璇身子一震,张嘴喷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血里混着细小的冰碴和黑气,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蚀出几个小坑。
她脸上最后一点青黑气色,随着这口血喷出来,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失血后的苍白,但气息不再混乱,虽然微弱,却平稳了。
林风也闷哼一声,被反震力撞得向后倒,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他喉咙发甜,又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嘴里满是铁锈味。
“林风!”苏璇顾不上自己,猛地转身,左手撑地看向他。
林风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疼。
他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那只手却抖得厉害。
他的目光扫向旁边地上柳萱留下的东西。
三个玉瓶,一叠符箓。
他伸手抓起装着回春丹的玉瓶,拔开塞子,不管里面有几颗,倒出四五颗丹药全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
丹药下肚,化作一股暖流,很快流遍四肢,勉强压住了快要把他撕裂的虚弱和剧痛。
但消耗的本源和精血,不是几颗丹药能补回来的。他还是觉得身体发空,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是站稳了。
“我没事。”他声音嘶哑,却很稳。走到小雨身边蹲下,再一次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小雨气息依旧微弱,但比之前稍强了一点,眉心那点暗淡的灵光也没再继续消散。
他的血和护心丹,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
但只是暂时。
“小雨暂时稳住了,”林风转头看向苏璇,语速很快,“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用稳妥的办法救治。拖久了本源流失,谁也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地穴入口,那里只有垂落的藤蔓和涌进来的灰绿色瘴气。
眼里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很快被坚定的决心取代。
“柳萱她……”他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为了我们。”
苏璇已经用左手撑着慢慢站起来。右臂还是无力地垂着,伤口虽然不再流黑血,但皮肉翻卷,看着吓人。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清冷之下,藏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感激,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和决心。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动作牵扯到内脏伤势,让她皱了下眉,但她忍住了。
一切都不用多说。
柳萱用自己引开追兵,换来了疗伤的时间。这份情太重了。
“我们得去救她。”林风说,语气不是商量,是肯定。
“一起。”苏璇的回答很简短,没有丝毫犹豫。
她弯腰用左手捡起地上的冰魄剑,剑身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
虽然右臂暂时用不了,战斗力大减,但她还能行动,还能拼。
林风看了她一眼,没再劝阻。他知道劝不住,也没时间劝。
他迅速收起地上柳萱留下的符箓,塞进怀里。
又拿出装清瘴避毒丹和剩下护心丹的玉瓶,各倒出一颗递给苏璇:“含在舌下,能顶一会儿。”
苏璇接过,服了下去。
林风自己也含了一颗清瘴丹,清凉的药力散开,暂时挡住了涌进地穴的浓重瘴毒。
他走到地穴最深处,那里有个天然凹陷的石缝,相对干燥些。
他轻轻抱起小雨,小心放进石缝里,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又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张金刚符,注入微弱的灵力激活,贴在石缝两侧。
淡金色的光膜微微亮起,形成一个脆弱的防护罩,虽然挡不住强力攻击,但能挡住一些毒虫瘴气和轻微碰撞。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小雨苍白安静的脸,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等哥哥回来。”他低声说完,毅然转身。
苏璇已经走到洞口,左手持剑挑开垂落的藤蔓。外面墨绿色的浓雾翻滚,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风走到她身边,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同时冲了出去。
沼泽的浓雾比之前更浓了。粘稠的瘴气带着腥甜的腐烂味,像厚棉花一样裹住一切。
能见度不到三丈,神识探出去也像陷进泥里,被挡住没法伸展。
但地上有痕迹。
凌乱的脚印,踩断的枯枝,踢翻的碎石,还有零星散落的彩色粉末。
那是柳萱逃跑时,为了制造动静阻拦追兵,随手撒的毒粉和迷药。
有些粉末已经被踩乱,混进泥里。
有些还留着淡淡的颜色,在灰绿色的苔藓和黑泥上很显眼。
林风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淡黄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味道刺鼻辛辣,是柳萱常用的迷神散。他心脏猛地一紧。
这丫头……是用这种方式给他们留追踪的线索?还是只是慌不择路时的本能动作?
他不敢深想。
“这边。”林风站起身,指向一个方向。
那里的脚印更密,枯枝的断口更新鲜,空气中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柳萱的药草清香。
这气息很弱,几乎被瘴气盖住,但林风对气味很敏感,尤其是这种时候。
苏璇点头,左手握紧剑,跟在他身侧半步后面。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右臂的伤让她没法保持平衡,但她咬紧牙关,把速度提到最快。
两人在浓雾里快速前行。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和缠绕的树根,四周是扭曲的枯木影子,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浓雾不仅挡视线,还会扭曲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叫声或风声,都显得怪异又遥远。
林风把流影步用到最快,身影在雾气里拉出一道淡灰的影子。
他胸口还在闷痛,经脉像火烧一样,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苏璇紧紧跟着,冰魄剑偶尔点地借力前冲。她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内脏的伤势和右臂的剧痛不断消耗着她的体力。
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林风的背影,跟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枯死的灌木,越过一个个冒着腐臭气泡的泥潭。
追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些,但空气中的腥甜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焦糊味。
林风猛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苏璇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风从前方吹过来,带来模糊的声音。
是呼喊声,兵器碰撞声,还有法术炸开的闷响!
声音来源就在前方不到百丈的地方!
林风瞳孔骤缩,体内剩下不多的灵力疯狂运转,速度再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苏璇也咬牙加快速度,紧紧跟上。
越往前,声音越清楚。
“围住她!别让她跑了!”
“小心她的毒!散开点!”
“黑煞长老马上就到!撑住!”
是阴煞宗弟子的声音,又乱又凶。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勉强维持的镇定,穿过雾气传过来:
“滚开!”
是柳萱!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颤抖。
紧接着,传来几声“嗤嗤”的轻响,像是撒粉末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怒骂。
“咳咳!贱人!又用毒!”“屏住呼吸!用灵力护住身体!”
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出来了,柳萱的声音里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而且,围住她的人不止一个!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身形,也顾不上胸口撕裂般的疼痛,把速度提到最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冲!
苏璇也听到了,眼里寒光一闪,左手的冰魄剑上再次亮起微弱的冰蓝色灵力,虽然不亮,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寒意。
两人冲出一片格外茂密、颜色发黑的灌木丛。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地面是黑褐色的硬泥,零星长着些低矮的、叶子发紫的奇怪植物。
洼地中央,七八个穿着灰黑色短打、手里拿着骨刀骨刺的阴煞宗弟子,正呈扇形围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衣服多处破损,沾满了泥污和血迹。
她左手握着一把短小的药锄——那是柳萱平时采药的工具,现在成了武器。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血。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擦伤,但眼神依旧倔强,死死盯着围上来的敌人。
正是柳萱!
她脚边躺着两个蜷缩抽搐的阴煞宗弟子,口吐白沫,显然是中了剧毒。
但剩下的七八个人已经有了防备,用布条蒙住口鼻,身上罩着淡淡的灰黑色灵力护罩,小心翼翼地逼近。
柳萱的药粉和毒雾,对他们已经没多少威胁了。
她背靠着巨石,已经没地方可退了。
“别抵抗了!”一个像是领头的弟子咧嘴笑着,“跟我们回去,说不定黑煞长老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柳萱猛地把药锄往地上一插,双手快速一扬,最后两包药粉朝着他们撒了过去!
“不知好歹!”领头弟子怒吼一声,挥刀砍出一道灰黑色刀气,把大部分药粉震散。
但还是有少量沾到了旁边两个人的灵力护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两个人惊叫着后退。
领头弟子趁机上前一步,骨刀带着腥风,直劈柳萱的脸!
柳萱想躲,脚步却踉跄了一下,显然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只能勉强抬起药锄抵挡。
“铛!”
药锄被震飞出去。柳萱也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倒,后背重重撞在巨石上,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领头弟子得势不饶人,再次挥刀,朝着柳萱没力气防护的脖子砍去!
眼看刀锋就要碰到她。
一道灰黑色的剑光突然从侧面射过来,快得像闪电!
“锵——!”
金属碰撞的巨响,火星溅了起来。
领头弟子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传来,虎口被震裂,骨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也被带得后退了好几步,惊讶地抬头看去。
林风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柳萱身前。
他单手握着剑——那是之前掉落、冲出地穴时捡回来的,剑身斜指着地面,微微颤抖。
他脸色惨白得像鬼,胸口起伏剧烈,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苏璇几乎同时赶到,冰魄剑横在身前,虽然灵力微弱,但剑尖对着那群阴煞宗弟子,透着寒意。
“林……林风大哥?苏姐姐?”柳萱靠在巨石上,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满是不敢相信,
接着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惊喜,还有更深的不安,“你们……怎么来了?快走!他们人多,黑煞可能马上……”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林风打断了。
“要走一起走。”林风没回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他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七八个阴煞宗弟子,最后落在那个领头弟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伤她的人,”他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对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