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裹着意识。
林风感觉自己在往下沉，耳边是模糊的远音，像隔了层厚水。
有惊呼，有哭声，还有压抑的痛哼。
他想动，想睁眼，可身体沉得抬不动，每一寸骨头都疼，尤其是左肩，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扎，冷热交替，抽走他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一股温热带点苦味的液体，被小心地送进嘴里。
液体滑过干硬的喉咙，留下一丝暖意，驱散了些骨子里的冷。
接着，又有一缕清凉气流，从胸口膻中穴渗进来，
虽弱，却带着熟悉的冰寒劲儿，慢慢梳理他体内乱蹿的能量——
那是之前吞了太多黑煞阴煞灵力，变得又凶又杂的能量。
是柳萱的丹药……还有苏璇的冰魄灵力。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戳破了黑暗里的混沌。
林风猛地吸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都扯着胸腹的伤，疼得像要裂开，却把更多意识拉回了身体。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模糊，再慢慢聚焦。
最先看到的是柳萱的脸，沾着泥和泪，写满着急和担心。
她跪坐在旁边，一只手拿着空药瓶，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腕，指尖用力得发白。
见他睁眼，她眼里瞬间亮起来，眼泪却掉得更凶。
“林风大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疼？”她声音发颤，带着鼻音，一连串问题抛出来，手忙脚乱地想再拿药，又想检查他的伤口。
“别……乱动。”林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试着抬手，左臂却完全不听使唤，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他侧过头，看见自己左肩的衣服已经碎了，露出的皮肤乌紫，五个指洞深可见骨，边缘血肉已经坏死——那是黑煞临死前一爪留下的。
阴煞的毒和爪劲还留在伤口里，一个劲往里钻。
“毒……还没清……”他咬着牙，想调动体内仅剩的一点灵力压制，可经脉空得厉害，还阵阵刺痛。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动！”柳萱急声道，强迫自己冷静，从药囊里翻出几个不同的玉瓶和药包，
“这是清瘴拔毒散，外敷的，能暂时拦住阴毒扩散……
这是生肌续骨膏，得先把烂肉挖掉……还有这个护心丹，你再吃一颗，稳住心脉……”
她语速快，动作却轻，小心地撕开林风肩头和血肉粘在一起的碎布，每一下都屏住呼吸，怕弄疼他。
看见那吓人的伤口，她眼圈又红了，却咬紧嘴唇，没让眼泪再掉。
林风的目光越过柳萱，看向旁边。
苏璇盘膝坐在不远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点了。
她右胳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过，不流血了，可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
她左手按在小腹，掌心泛着微弱的冰蓝光，正在调息，想把体内因为强行出手又乱掉的寒气理顺。
感觉到林风的目光，她慢慢睁眼，清冷的眸子看过来，和他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目光在林风和柳萱身上停了一瞬，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可握剑柄的左手，指节微微收了收，又松开。
她移开视线，重新闭眼调息。
林风松了口气。又费力地转了转脖子，看向另一边。
小雨还安静地躺着，身下垫着苏璇的外衣，身上盖着他的破衣服。
她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很弱，但眉心那点暗下去的灵光，好像比之前稳了点，没再继续散。
柳萱之前喂她的护心丹和自己的血，总算起了点作用，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自己还活着，苏璇稳住了，小雨暂时没事，柳萱虽然狼狈，但看着都是皮外伤，只是累坏了。
这个认知，让他一直绷到最紧的神经，松了一点。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剧痛涌上来，差点又把他拖进黑暗。
可他不能倒。
他撑着，用还能动的右手肘顶着地，想坐起来。
“你别动！”柳萱按住他，带着哭腔，“伤口还没处理完！”
“没事……死不了。”林风喘着气，借着她的搀扶，慢慢坐直。
每动一下都扯着全身的伤，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看向柳萱，看见她脸上没干的泪、眼里的红血丝，还有藏不住的关心……以及更深的东西。
“谢谢你，柳萱。”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引开他们。没有你，我和苏璇，还有小雨，恐怕都……”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了。
柳萱的手微微一颤，涂药粉的动作停了。
她低下头，长睫毛遮住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没多想。当时……就想让你们能逃走。
林风大哥，不用谢我，是我……是我太没用了，差点拖累你们，还让你伤成这样……”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林风手背上，暖暖的。
“不。”林风摇头，右手费力地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冰凉，
“你很勇敢。比我们想的，都勇敢。是我们……拖累了你。”他指的是把她卷进这场针对自己和圣族的恩怨里。
柳萱猛地摇头，抬起泪眼看着他：“不是的！是我自己要跟来的！林风大哥，苏姐姐，还有小雨妹妹……你们都是对我重要的人！
我……我不想看见你们任何一个出事！”她声音哽咽，却很坚定。
林风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柳萱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动作更轻了。
敷上药粉，缠上干净的布条——那是从她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柳萱又喂林风吃了一颗护心丹和一颗回元丹。
药力化开，林风感觉身上的冷和虚散了些，虽然灵力恢复得慢，伤口还是疼，但至少有了点力气。
他看向苏璇：“苏师姐，你怎么样？”
苏璇再次睁眼，声音平静，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弱：“没事。阴煞已经死了，寒气理顺就好。
右臂经脉伤了，暂时用不上力，得养些日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更浓的灰绿色瘴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兽吼的怪声，
“这里不能久待。黑煞虽死，但逃走的两个人肯定会报信。阴煞宗在这里有据点，附近可能还有其他人。圣族……也可能很快得到消息。”
她分析得清楚，点出了当前最要紧的事——安全。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疼和心里的累，强迫自己思考。
他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洼地边缘，靠近之前藏身的地穴方向，却不是地穴入口。
地上躺着几具阴煞宗弟子的尸体，还有黑煞干瘪吓人的尸身。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沼泽特有的腐臭，在空气里飘着，很快就会引来沼泽里的毒虫猛兽，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修士。
必须马上走。
“收拾一下，尽快走。”林风沉声道，声音虽哑，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决断，
“看看黑煞和那些弟子身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尤其是丹药、灵石、地图。动作快点。”
柳萱立刻点头，起身小心地去搜那些尸体。
她虽然害怕，但动作不慢，很快从黑煞腰上摸出一个储物袋，又从几个弟子身上找到些零散的药瓶和几块下品灵石。
苏璇也站了起来，左手握剑，警惕地盯着四周。
她虽然右臂重伤，但感知和警戒的本事还在。
林风试着运转《九死吞天诀》，功法运转得很艰难，像生了锈的齿轮，慢慢吸收着空气里稀薄又混着瘴毒的灵气，
同时炼化体内残留的、从黑煞那里得来的杂乱阴煞能量。
这个过程很疼，像用钝刀子割肉，但每炼化一点，他的气息就稳一分，脸色也好看了些。
片刻后，柳萱回来了，把搜到的东西放在林风面前。
除了几十块下品灵石，一些普通的疗伤、回气丹药，最重要的是从黑煞储物袋里找到的一枚暗黑色令牌——
上面刻着骷髅鬼火纹、几块记着阴煞宗基础功法的玉简，还有……
一张画在兽皮上的、略显粗糙的地图。
地图范围不大，只标了迷雾沼泽的一部分区域，
其中用红点标出了他们之前待的“祭坛”位置，还有些简单的路线和危险标记。
在地图边缘，靠近沼泽深处的地方，画着一片模糊的深绿色区域，旁边用小字写着：
“瘴气林海，绝地，神识隔绝，慎入。”
“地图！”柳萱眼睛一亮，指着那片深绿色区域，“林风大哥，苏姐姐，你们看这里！”
林风和苏璇都看向地图。
那片标着“瘴气林海”的地方，在沼泽更深处，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按目前的状态算，大概还要走两到三天。
地图上通往那里的路线弯弯曲曲、断断续续，旁边标着“毒沼”“幻雾”“凶兽巢穴”之类的字，显然非常危险。
但同时，那里也标着“绝地”“神识隔绝”。
“绝地……”林风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深沉。绝地意味着危险，但也意味着……没人去，难追踪。
苏璇看着地图，清冷的眸子动了动：“‘神识隔绝’……要是真的，倒是能暂时摆脱追踪。
圣族和阴煞宗的人，就算有特殊的追踪办法，在那种地方也会大打折扣。”
柳萱赶紧点头，补充道：“我在丹盟的一本旧书里看到过关于‘瘴气林海’的零星记载。
说那是迷雾沼泽最核心的危险地方之一，常年笼罩着一种特别的‘蚀神瘴’，不仅毒性大，还能大大削弱甚至挡住修仙者的神识探查。
里面地形又复杂又怪，到处是天然迷阵和空间裂缝，很容易迷路。
所以就算是常年在沼泽里混的亡命徒，也不敢轻易进去……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躲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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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不确定和担心。
毕竟，那是连亡命徒都不敢去的“绝地”。
林风没说话，目光在地图上的“瘴气林海”和昏迷的小雨、受伤的苏璇、柳萱之间来回转。
留下？这里血腥味重，随时可能有其他阴煞宗弟子甚至圣族的人找来。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苏璇右臂重伤，柳萱没多少战力，自己更是强弩之末，留下就是等死。
往外逃？沼泽外围情况不明，阴煞宗可能已经布了眼线，圣族更可能在外面等着他们。
他们状态太差，跑不快，很容易被追上。
往前走，去“瘴气林海”？
前路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穿越地图上标着的那些危险地带，十有八九活不下来，进了林海更是不知道能不能活。
好像……哪条路都是死路。
但绝境里，往往藏着一线生机。
林风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深绿色标记上。危险，也意味着机会。
神识隔绝，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掩护。绝地没人去，反而可能有喘息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苏璇。
苏璇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了然和决绝。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风又看向柳萱。柳萱咬着嘴唇，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坚定。
她小声说：“我听林风大哥的。”
“那就去这里。”林风的手指，重重地指在地图上那片深绿色区域，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透着没法动摇的劲儿，
“前面再危险，也比坐着等死强。进了林海，至少能暂时躲开追兵，争取时间疗伤恢复。
小雨……也需要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试试能不能救。”
他顿了顿，看向黑煞的尸体，眼神冰冷：“圣族……阴煞宗……这笔账，迟早要算。
但现在，活下去，恢复力气，才是最要紧的。”
苏璇点头：“可以。”
柳萱也用力点头：“好！我去把剩下的丹药分一分，路上用。”
她立刻开始整理那些搜来的药瓶，把疗伤、解毒、回气的丹药分开，准备分给三个人。
林风挣扎着，在柳萱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小雨，对苏璇说：“苏师姐，麻烦你照看小雨，我……”
“我来背她。”苏璇打断他，用左手把冰魄剑插进剑鞘，走到小雨身边，小心地把她背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右臂的伤让她很难保持平衡，但她稳稳地站住了。
林风知道这是现在最好的安排。
苏璇的伤比他轻，而且冰系灵力或许能帮小雨稳住体内乱掉的气息。
他自己左肩重伤，几乎用不上力，能自己走路就不错了。
“走。”他没再多说，捡起地上自己的剑，拄着当拐杖，辨认了一下地图上标的大致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扯着全身的伤。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坚定。
柳萱赶紧跟上，扶住他没受伤的那侧手臂。
苏璇背着小雨，走在后面一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三个人（或者说四个人）的身影，很快钻进了沼泽深处更浓、变化不定的雾气里，
朝着那片被标为“绝地”的深绿色区域，艰难地往前走。
身后，洼地里的血腥味渐渐被瘴气盖住，只留下几具慢慢变冷的尸体，诉说着刚才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