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火堆噼啪作响。
火是苏璇点的，用枯枝和干苔藓，
火势不大，昏黄光晕勉强驱散洞中的阴湿寒气。
洞不深，够三个人蜷着躲雨——外头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雨丝混着瘴气，把天地染成灰蒙蒙一片。
柳萱跪坐在火堆旁，面前摊开一块洗净的布，
上面摆着几个玉瓶、玉杵、玉碗。她动作很轻，先把寒玉盒打开一条缝。
幽蓝光渗出来，带着刺骨寒意。
那株阴髓幽兰静静躺着，九瓣墨玉般的花瓣拢着中间一点微弱莹白。
柳萱屏住呼吸，用玉镊子小心夹起它，放进玉碗里。
她拿起玉杵，没急着捣。
先从另一个青玉瓶里倒出几滴琥珀色粘稠液体，滴在花瓣上。
液体渗进去，花瓣表面的幽蓝光亮了些。接着，她又取出一小撮淡金色粉末，均匀撒在花心周围。
做完这些，她才用玉杵轻轻碾压、研磨。
动作慢而小心。玉杵和玉碗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幽兰的花瓣和根茎渐渐化开，变成一滩深蓝近黑的粘稠浆液，中间那点莹白光碎成无数星点，均匀分布在浆液里。
一股奇异气味散开，不香不臭，是极淡的冰雪混着陈旧书卷的味道，闻着让人头脑清明，心底却莫名发寒。
柳萱额角见汗，不敢分神。
她端起玉碗，凑到小雨嘴边。
小雨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柳萱用指尖蘸了点浆液，轻轻抹在她唇上。
浆液触到皮肤，自行缓缓渗进去。她一点点抹，一点点等。
抹到第三下时，小雨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颤。
柳萱手一抖，差点打翻碗。她稳住呼吸，继续。
小半碗浆液抹完渗尽，小雨脸上的死灰般青气淡了些，眉心那点近乎熄灭的青色灵光也微微亮了点——
虽仍弱如风烛，但总算不再继续黯淡。
柳萱长长吐了口气，虚脱般往后一靠，后背抵着冰冷石壁。
她看着小雨紧闭的双眼和微弱起伏的胸口，眼圈发红，却没掉泪。
“药力化开了。”她声音发哑，对旁边调息的苏璇说，
“能稳住……但最多二十天。二十天后找不到根治之法，就……”
她没说完，小心收好空玉碗，检查完小雨的脉搏和呼吸，便疲惫地闭上眼。
苏璇坐在火堆另一侧，右臂的伤重新包扎过，
血已止住，动作却仍不利索。
她左手捏着一枚巴掌大、薄如蝉翼的冰蓝色玉符，玉符表面刻着复杂纹路，此刻正忽明忽暗地微微发光。
她注入一丝微弱的冰魄灵力。
玉符光芒稳定下来，纹路流转，投射出几行细小的、不断变化的冰蓝色字迹。
她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约莫一炷香后，玉符光芒熄灭，恢复成普通冰玉。
苏璇收起玉符，沉默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
火苗跳了下，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
“谷里回信了。”她开口，声音在雨声和柴火声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还有你师门通过特殊渠道转来的消息。”
柳萱立刻睁眼看来。
苏璇没看她，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两个消息，都不好。”
“第一，圣族已经知道养魂神木在混沌海养魂谷。”
山洞里静了瞬，只剩雨声和火声。
柳萱吸了口凉气：“他们怎么会知道？养魂谷的位置，只有极少数古籍和古老传承才有记载。”
“不知道。”苏璇摇头，“但消息确认了。带队的是圣无痕。
他们比我们出发早，走了另一条路，很可能已经快到混沌海入口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星象有异。
监测混沌海入口的几大势力同时发现，混沌潮汐的平息期提前了。”
“提前多久？”柳萱声音发紧。
“原定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波动期，现在推算，最多七天后，潮汐就会进入短暂的完全平息窗口。”苏璇声音平稳，
握着枯枝的手指关节却有些发白，“而且这次窗口期可能极短，也许只有几个时辰，甚至更少。
错过，就要再等三年。”
七年。
三年。
二十天。
这几个数字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柳萱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圣族抢先，入口将关，小雨只剩二十天——路上还要耗时，或许连二十天都等不到。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林风醒了。
他侧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脸朝火堆。
眼睛睁开，布满血丝，眼神却锐利如刚磨过的刀。
他试着动了下，腰侧和左肩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角青筋跳动，闷哼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别动！”柳萱扑过去按住他，“你伤口的毒还没清干净，乱动会扩散！”
林风没再动，慢慢转动眼珠，先看向另一边的小雨。
看到她眉心那点微弱青光还在，胸口仍有起伏，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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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看向苏璇。
“说。”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苏璇把刚才的话清晰简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修饰，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圣族已知，圣无痕带队先行。
混沌潮汐，七天后平息，窗口极短。
林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火堆映进去的光在剧烈跳动。
山洞里再次沉默，只剩雨打石壁的滴答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息。
林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毫无犹豫：“去混沌海。”
柳萱急道：“可你的伤！还有小雨她……”
“路上治。”林风打断她，目光转向苏璇，“潮汐窗口，具体哪天？哪个方位？”
苏璇从怀里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旧皮质地图，在火堆旁摊开。
地图很简略，只勾勒出几大洲的轮廓和几个关键标记。
她手指点在中州东北角一片涂成灰黑色、代表无尽荒原的边缘区域。
“这里，荒原与坠星海交界处，
有一处古传送阵遗迹，是已知最稳定的混沌海入口之一。”她指尖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小圈，
“按最新星象推算，七日后子时前后，潮汐平息，入口显现。
但具体能维持多久不确定，可能一两个时辰，也可能只有一刻钟。”
她抬头看林风：“从此地出发，穿越瘴气林海，
再横穿小半个迷雾沼泽，抵达沼泽东侧边缘后全速赶路，日夜兼程……
最快也要五天。这还不算路上可能遇到的麻烦。”
“那就走。”林风说。他用手肘撑着地，缓慢地坐起来，
每动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他终究坐直了，背靠着石壁，目光扫过苏璇和柳萱。
“我的伤，死不了。小雨等不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重，
“圣无痕在前面，我们更得去。养魂神木，绝不能落在他手里。”
他看向柳萱：“路上，你帮我处理伤口、逼毒。用什么药，你说，我忍得住。”
又看向苏璇：“路线，你定。怎么走最快、最隐蔽，听你的。”
最后，他目光落回小雨苍白的脸上，看了很久，才移开视线，望向洞外灰蒙蒙的雨幕。
“七天后，混沌海入口。我们必须到。”
话说完，他闭上眼，缓缓运转功法。
灰黑色的微弱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起来，很慢，很艰难，像随时会断的烟。
他在尝试调动那几乎枯竭的吞噬之力，磨灭体内纠缠的阴毒。
苏璇收起地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拿起剑，用一块布慢慢擦拭剑身，冰蓝剑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柳萱看着林风咬牙运功时微微颤抖的嘴角，又看看苏璇沉默擦剑的侧影，再望向昏迷的小雨。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逼回眼眶的酸涩，转身飞快整理起所剩无几的丹药和药材。
火堆静静燃烧。
雨还在下。
洞外是弥漫的毒瘴和未知险途，洞内是沉重的决心和微弱的希望。
七天。必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