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雨停了,沼泽的雾气却更浓,
粘在脸上、衣服上,带着霉烂的刺鼻气味。
脚下泥地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黑水漫过脚踝,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带出更重的腐臭。
林风走在最前面。
他背上用布条捆着昏迷的小雨。
小雨很轻,可每走一步,这点重量都压在他断裂的肋骨和腰侧伤口上,疼得他牙关发紧。
左手拄着根枯树粗枝当拐杖,右手虚扶腰侧,那里缠的厚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和墨绿色毒液浸透一大片。
他走得慢,却一步不停。
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陷进泥里,再用力拔出来。
泥水溅到裤腿,很快结成硬壳。
额头全是汗,混着雾气凝成的水珠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发涩。
他眨眨眼甩掉汗珠,继续往前看。
看路,也看前方两三丈远的背影。
苏璇。
她走在最前,左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右臂的伤让她没法大幅挥剑,却走得很稳,脚步落地几乎没声音。
眼睛始终扫视前方和两侧,遇到湿滑泥潭或颜色异常的水洼,就停下用剑鞘探一探,要么直接绕开。
偶尔回头,清冷的眸子扫过林风和他背上的小雨,还有身后的柳萱,确认没人掉队,再转回去继续走。
她的布袍下摆早沾满泥浆,颜色斑驳,背脊却挺得笔直。
柳萱走在最后。
她背着个破布扎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剩下不多的丹药、干粮,还有装阴髓幽兰的寒玉盒。
她走得小心,尽量踩着前面两人的脚印,避开松软或冒气泡的泥坑。
眼睛大多时候盯着林风背上的小雨,看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弱起伏的胸口,手里攥着个小瓷瓶——里面是稀释的护心丹药液。
每隔一阵,就小跑两步追上去,踮起脚把药液滴进小雨微张的嘴里。
做完这些,她喘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再跟上去。
一路沉默。
只有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沼泽深处偶尔传来的虫豸窸窣声。
太阳始终没露面,天色一直是压抑的铅灰色。
雾气时浓时淡,能见度好的时候能看到十几丈外扭曲的枯树影子,差的时候只能看清前面苏璇的模糊背影。
中午,他们找到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硬土坡,停下歇脚。
林风小心解开布条,把小雨靠在枯树上放下。
小雨还没醒,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些——是阴髓幽兰的药力在慢慢发挥作用。
柳萱立刻凑过来,先探了探小雨的脉搏,又检查瞳孔和脸色,轻轻松了口气,眉头却还皱着。
“药力在散开,就是慢。”她声音发哑,低声说,“得一直用护心丹顶着,不能断。”
林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靠在另一棵枯树上坐下,解开腰侧的布条。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墨绿色的毒气在皮下蔓延。
他拿出柳萱之前给的清毒散,撒了上去。
药粉碰到伤口,发出“嗤”的轻响,冒起白烟,剧痛让他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他咬紧牙没出声。
柳萱看着他的伤口,眼圈红了红,没哭。
默默递过一颗碧绿色丹药:“内服的,能压一压。”
林风接过吞下。
丹药化开,一股清凉顺着喉咙下去,暂时压住了伤口的灼痛和体内阴毒的躁动。
他闭上眼睛,慢慢运转《九死吞天诀》。
功法运转得很滞涩,每推动一丝灵力,经脉都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他不管这些,强行引导着微弱的灰黑色气流,一点点包裹、侵蚀腰侧伤口附近的阴毒。
这个过程又慢又痛,汗水很快浸透里衣,脸色白得吓人。
苏璇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默默啃着干硬的饼。
右臂垂着,左手拿饼,吃得慢,眼睛却一直留意来路和去路。她在记地形,算时间。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
“该走了。”苏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林风睁开眼,停下运功。腰侧的痛减轻了一点,阴毒却只消了一丝。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小雨身边,再次把她背起捆牢。
柳萱收起药瓶,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用力咽下,跟了上去。
下午,雾气淡了些,脚下的路却更难走。
他们离开相对平坦的沼泽洼地,走进一片乱石和枯木交错的区域。
地面崎岖,布满滑腻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
林风背着人,走得更吃力,有两次差点滑倒,全靠手里的木棍撑住。
苏璇的剑更多时候成了探路的拐杖,敲敲打打,拨开垂落的藤蔓和蛛网。
一次,她剑尖刚拨开一丛茂密的紫色妖艳灌木,里面突然窜出一条手臂粗的碧绿毒蛇,朝她面门咬来。
苏璇没偏头,左手剑光一闪。
“嗤。”
蛇头飞起,碧绿的血溅在旁边石头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蛇身扭曲着掉进草丛,很快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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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剑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风看着地上还在冒烟的蛇血,脚步顿了顿,背上的小雨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跟得更紧。
天色渐渐暗下来。
不是天黑,是他们终于走出了终年被灰雾笼罩的沼泽核心区。
前方景物清晰了些,依旧荒凉,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墨绿色。
土地变成灰褐色,坚硬,布满砂砾。
风也变了,不再是沼泽里那种湿闷带腐臭的微风,变得干燥凛冽,刮在脸上发疼。
“到边缘了。”苏璇停下脚步,望向前面。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起伏荒原。
地上几乎没草,只有一丛丛低矮的枯黄荆棘。
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单调压抑的底色。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卷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更让人难受的是,风里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吹在身上皮肤发紧,体内灵力运转也滞涩了些。
“是荒原的罡风。”柳萱紧了紧衣领,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能消耗灵力,吹久了修为低的会伤根基。
另外,听说这荒原上空有时会裂开看不见的口子,掉东西下来,很危险。”
林风抬头看了看灰黄色的天空,又看了看背上的小雨。
“走。”他说。
踏出沼泽边缘的瞬间,像从水里爬上岸。
脚下是硬实的土地,鼻子里没了甜腻的腐臭,换成干燥的尘土气。
还没来得及喘气,荒原的罡风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风很大,呜咽着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眼睛难睁开,呼吸也困难。
更麻烦的是,风里像带着无数细针,钻进毛孔往经脉里钻,
灵力像被慢慢抽走,运转起来格外费力。
苏璇走到最前面,左手剑横在身前,
冰蓝色剑气微微亮起,在三人身前撑开一个不大的半透明光罩。
光罩在罡风里摇晃,时明时暗,总算挡住了大部分风沙和那种消耗灵力的诡异力量。
“跟紧,别走出这个范围。”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林风点头,背着小雨紧跟在苏璇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柳萱几乎贴着他走,低着头用手挡着脸。
在罡风里走路,比在沼泽里更耗体力。
每一步都要对抗风的推力,灵力还在慢慢消耗。
林风感觉腰侧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阴毒似乎也被罡风刺激得活跃起来。
他咬紧牙,把更多注意力放在稳住背上的小雨上,尽量让她少受风沙影响。
天色彻底暗了。
荒原的夜晚来得快,而且黑得彻底。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不停的呜咽风声。
温度骤降,白天只是干燥的冷,晚上就变成了刺骨的寒。
他们不敢再走,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下。
苏璇收起剑气光罩,脸色有些发白。
撑了这么久,她消耗也很大。靠在土坡上坐下,闭上眼睛调息。
柳萱赶紧生了一小堆火——用的是从沼泽边缘捡来的相对干燥的枯枝。
火很小,在罡风里忽明忽暗,总算带来一点暖意。
她先照顾小雨,喂了药,用湿布擦了擦她的脸和手。
然后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看向林风。
林风靠在土坡上,已经自己解开了腰侧的布条。
伤口在罡风吹拂下恶化得更快,溃烂范围扩大了一圈,墨绿色也更深。
他额头全是冷汗,嘴唇抿得发白。
柳萱默默帮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很轻,可每一下林风的身体都会绷紧。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放空。
“林风大哥,”柳萱包好最后一圈布,低声说,“你得休息,不能再强行运功逼毒了。
你的经脉……扛不住。”
林风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夜里,三人轮流守夜。
林风守第一班。坐在火堆旁,听着外面风声,看着黑暗中起伏的荒原轮廓。
背上的小雨偶尔发出极轻的梦呓般的呻吟,让他心里一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渡过去一丝微弱的温热元气。
元气很弱,却能让她舒服一点。
后半夜换苏璇守。
她换下林风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风靠在土坡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睡得却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柳萱几乎没睡。
抱着膝盖看着火堆,一会儿看林风,一会儿看小雨,一会儿又望向黑暗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快亮时,风小了些。
三人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
干粮不多了,水也只剩小半袋,没人提起这些。
就在他们熄灭余烬,准备离开这个临时避风处时,走在最前面的苏璇突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向荒原深处,灰黄色的天际。
林风和柳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很快,他们看到了异常。
极远的天边,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天空颜色不对。
不是灰黄,是更深沉的墨黑色,
而且这颜色在缓缓地、不规则地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一圈圈散开。
涟漪中心,偶尔闪过一丝极微弱、说不出颜色的光,快得像错觉。
但那波动是真的。
就算隔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片天空的不平静,一股无形的压抑感隐隐传来。
“那是……”柳萱眯起眼睛,声音发颤。
苏璇沉默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荒原的风还冷:
“混沌海入口的能量波动。潮汐……比预想的更不稳定。”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很沉重:
“我们的时间,可能更少了。”
林风背着小雨,站在清晨凛冽的罡风里,
望着天际那诡异扩散的黑色涟漪,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