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人”群集体“注视”厨房区域的举动,如同给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工坊众人泼了一盆冰水。那种被无数道冰冷、无情的目光锁定的感觉,让身处该区域的肥姐、阿灿乃至帮忙的福仔布娃娃容器都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阿灿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碟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佢佢哋睇住我?点解啊?我只不过系整咗啲新调料”
潘学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阿灿。它们可能只是感知到了异常的‘历史信息’波动,未必是针对你个人。严先生,加强厨房区域的能量屏蔽和干扰!将臣先生,密切注意它们的能量变化,一旦有攻击意图,立刻预警!”
防御屏障在厨房区域叠加了数层,隔绝了大部分外部窥探。严先生还紧急调用了一批用于干扰精神感应的“迷雾符文”,在周围生成了一层朦胧的、不断变幻的意念迷雾。
不知道是屏蔽起了作用,还是“剪影人”的“注视”真的只是出于“警惕”而非“攻击”,那股冰冷的意念锁定感在持续了约一刻钟后,缓缓减弱、消失了。远处的“剪影人”群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背景板般的静止状态。
但没有人敢放松。潘学斌立刻将厨房区域划为“临时研究区”,将阿灿的实验场所转移到了更加安全、防护更严密的灯塔底层一处备用仓库,并派专人看守。同时,阿灿的“稳定型提味粉”被严格管控起来,每次使用都需要申请,并在“将臣”、达叔b、严先生三人的共同监控下进行。
尽管有了“剪影人”的威胁,但阿灿无意中开辟的这条“安全窥史”小径,其价值不容忽视。在严密的安全措施下,研究小组(现在增加了阿灿这个特殊成员)开始了谨慎的探索。
第一次正式试验,由阿灿亲自操作。在层层防护和监控中,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意念小勺,舀起一丁点优化过的“稳定型提味粉”(秩序银粉与微量“古梦回响”粉末的精密配比混合物),放在舌尖。
闭目,凝神。
几秒钟后,阿灿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奇与怀念的表情。
“睇到啦!”他兴奋地压低声音,“系系一个好大嘅食堂!好多着住银灰色制服嘅人喺度食饭,倾计,好热闹!有个阿叔(他描述了一下外貌),一边食一边讲笑话,搞到成台人喷饭!仲有个角落头,有对后生仔女,好似好似偷偷拖住手仔,怕丑到死”
他描述的画面琐碎、日常,充满生活气息,与之前阿星“看到”的悲壮惨烈截然不同。尹光听着阿灿的描述,尤其是提到一些熟悉的场景细节和人物特征时,眼眶不禁再次湿润。这些平淡的日常,对他而言,却是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属于“前世”的珍贵记忆。
“系系第三食堂讲笑话嗰个系老赵,后勤部嘅嗰对后生仔女,系新调入嚟嘅通讯兵同医疗兵,偷偷拍拖,成日俾大家笑”尹光声音有些哽咽,仿佛透过阿灿的“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同袍的音容笑貌。
达叔b仔细记录着阿灿描述的每一个细节,并与尹光的补充相互印证。这些日常信息看似无用,但对于构建一个真实、立体的“守望者”军团生活图景,理解当年人物的性格、关系,乃至寻找可能的历史线索(比如那对偷偷恋爱的新兵后来如何了?是否幸存?),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种浏览方式确实安全。阿灿除了精神略有疲惫外,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再次引发“剪影人”的剧烈反应(只是远处的注视似乎又加强了一丝,但依旧没有进一步动作)。
接下来几天,研究小组在严格的安全规范下,进行了多次“日常片段”浏览。阿灿的“稳定型提味粉”配方和操作手法也在不断优化,他本人对这种“历史感官浏览”似乎越来越得心应手,有时甚至能稍微“聚焦”一下,看到更清晰的细节。
他们看到了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年轻守望者们;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里埋头研究古老符文和混沌现象的研究员;看到了维修工坊里(尹光最熟悉的地方),一群像尹光前世那样的筑光者们,围着复杂的能量导管图纸争论得面红耳赤,旁边还放着凉透了的茶水;甚至看到了某个休息日,一群人在灯塔中层的一个观景平台上,远眺混沌景色,有人吹口琴,有人低声合唱,歌声飘得很远
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画面,一点点拼凑出lx-07号边界灯塔陷落前,那充满活力、信念与人间烟火气的真实样貌。它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历史符号或悲剧的发生地,而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由无数鲜活生命组成的“家园”。
看着这些画面,尹光常常陷入长久的沉默,时而微笑,时而叹息。这些记忆的碎片,填补了他灵魂中的某些空白,也让那份对“前世”悲剧的感同身受,变得更加深刻和复杂。
阿星也通过这些日常片段,对自己笔下那些历史人物的理解更加丰满。他开始尝试将一些日常细节融入到自己的“剧本”中,让人物不再是符号化的英雄或牺牲者,而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普通人。
然而,日常的背面,总是阴影。
在一次浏览中,阿灿无意中“看”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画面:那似乎是一个深夜,在灯塔某条僻静的走廊里,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影在低声交谈,气氛有些紧张。其中一人似乎在质问另一人什么,另一人则显得焦躁不安,不断摆手,最后似乎塞给了对方一个小东西,匆匆离开。画面很短暂,很模糊,看不清面容,也听不清对话,但那种紧张、压抑、仿佛在密谋什么的氛围,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呢个好似有啲唔对路?”阿灿迟疑地说。
尹光仔细辨认画面中的环境细节:“呢度好似系通往高层指挥区嘅备用通道附近通常好少人行”
钱小豪立刻警觉:“深夜、僻静通道、紧张交谈、疑似物品传递这会不会就是背叛者们在行动?或者至少是某些异常情况的征兆?”
这个发现让研究小组精神一振。看来,日常片段中也可能隐藏着通往真相的蛛丝马迹。他们开始更加有目的地引导阿灿,尝试“浏览”那些可能涉及敏感区域或人物的日常场景,尤其是尹光记忆中一些关键人物的活动轨迹。
与此同时,潘学斌也在思考如何应对“剪影人”的长久监视。被动防御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想办法了解这些“规则看守者”的更多信息,甚至尝试建立某种沟通或交易?
他找到了“将臣”,询问“灵寂速运”的资料库中是否有关于“剪影人”或类似存在的记载。
“将臣”检索后,给出了一些零星的信息:“‘剪影人’并非‘灵寂速运’体系内的常见存在。但在一些关于‘历史回响禁区’、‘记忆封存协议’的古老记录中,提到过被称为‘守夜人’或‘遗忘之影’的自动维护机制。它们通常与某些被标记为‘禁忌’或‘重大错误’的历史事件绑定,负责阻止该事件的‘信息’过度扩散、被不当利用或引发连锁反应。其行为模式通常为‘监视’、‘警告’、‘干扰’和‘必要时的信息抹除’,但很少进行直接的物质或能量攻击,更倾向于‘规则层面’的压制。”
“守夜人遗忘之影”潘学斌咀嚼着这两个称呼,“也就是说,它们更像是某种‘自动程序’或‘规则化身’,而非有独立意志的敌人?那有没有可能绕过它们的‘规则判定’,或者与它们背后的‘规则’进行交涉?”
“理论上有可能,”“将臣”回答,“但这需要极高的权限和对相关‘规则’的深刻理解。以我们目前对‘守望者’事件历史真相的了解程度,以及对‘剪影人’运行机制的认知,几乎不可能。”
权限不够,认知不足潘学斌揉了揉眉心。看来,还是得回到老路上——继续挖掘历史真相,获得更多信息,提升自身的“权限”和“认知”,才有可能找到与“剪影人”周旋甚至突破其封锁的办法。
就在研究小组继续通过阿灿的“日常浏览”小心翼翼搜集碎片,潘学斌苦思对策时,一个意外的“信息源”主动找上门来。
这天,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如同磐石般驻扎在指定休息区的侦察兵“孤狼”,在任达华警官的陪同下,找到了潘学斌。
“潘主管,”“孤狼”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凝重,“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外围那些‘影子’(指剪影人)。”
“有什么发现吗?”潘学斌问。
“它们不仅仅是‘看’。”“孤狼”从怀里(意念)掏出一个笔记本(同样是意念显化,但做工极其精细,甚至模拟了纸张的质感),上面用极其工整的笔迹记录着时间和一些符号,“我记录了它们‘注视’方向变化的频率和持续时间。除了灯塔和厨房区域,它们还对另外几个点表现出了短暂的‘关注’。”
他指向笔记本上的几个时间点和方位标注:“这里,它们注视过我们正在修复的‘星光回廊’地基附近,持续时间约三十秒;这里,注视过尹光师傅经常工作的那处古老‘维护间’遗迹,持续时间约四十五秒;还有这里,短暂地‘扫’过阿星先生居住的隔间方向,大约十秒。每次注视都伴随着微弱的能量扰动,但并未引发其他动作。”
潘学斌接过笔记本仔细查看。孤狼的记录非常详尽,甚至画出了简单的方位示意图。这些“关注点”看似随机,但仔细一想,都或多或少与“历史回响”或“真相探寻”有关:星光回廊地基下有古老结构;尹光的维护间是信息接收点;阿星是深度“入戏”者。
“它们在标记。”潘学斌沉声道,“标记所有与‘被禁忌历史’产生深度关联的地点和人物。这是一种监控,也是一种评估?”
“我觉得也是。”“孤狼”点头,“根据我的侦察经验,这种持续、冷静、不带情绪化的标记行为,通常是在为后续可能的‘行动’收集目标数据。它们现在不动,不代表永远不动。一旦我们的行为被判定为‘超标’或‘威胁’,它们可能会同时对这些标记点采取某种‘清理’或‘隔离’措施。”
这个分析让潘学斌心头一凛。原来“剪影人”的静止背后,是如此的暗流涌动。
“多谢你,孤狼同志。你的观察非常重要。”潘学斌郑重道谢。
“职责所在。”“孤狼”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意念模拟),“另外,关于那些‘影子’,我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熟悉感?”潘学斌一愣。
“嗯。”“孤狼”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我以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遇到过一些很特殊的情况。不是敌人,也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些‘残留的痕迹’。比如一片被炮火反复洗礼、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墟,但深夜路过时,有时会‘感觉’到那里似乎还有人影在活动,在站岗,在巡逻,但用任何仪器都探测不到。老兵们管那叫‘守夜英魂’,说那是死去的战友们,执念太深,还在本能地执行生前的任务,守卫着那片土地。”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的“剪影人”:“那些‘影子’给我的感觉,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守夜英魂’是残留的执念,还有情感。但这些‘影子’更冰冷,更像是一种‘任务’本身,或者执行任务的‘规则’。仿佛在很久以前,有什么‘存在’给它们下达了‘看守这段历史,禁止过度扰动’的指令,然后它们就一直在执行,直到现在。”
守夜英魂?残留的任务指令?
孤狼的描述,结合“将臣”关于“守夜人”、“遗忘之影”的信息,让潘学斌脑中灵光一闪!
有没有可能,这些“剪影人”并非天生地养,而是当年“守望者”军团或“归档者”序列,为了处理lx-07灯塔陷落这一“禁忌事件”而专门设置的某种“善后程序”或“信息隔离机制”?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历史被刻意“封存”或“处理”过的证据!
如果是这样,那“剪影人”的敌意,或许并非针对“真相”本身,而是针对“过度扰动可能引发的不可控后果”。它们就像一套复杂的防火墙,目的不是毁灭数据,而是防止数据被恶意访问或泄露引发系统崩溃。
那么,如果星光工坊能证明,他们探寻真相的目的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修复”(如尹光所想)或“正义”(查明背叛者),并且有能力控制探寻过程中的风险有没有可能,与这套“防火墙”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甚至“合作”?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关键在于,如何证明?如何沟通?
潘学斌看向“将臣”:“将臣先生,如果‘剪影人’真的是某种古老的‘善后程序’,那它们是否会遵循某种更底层的‘核心指令’或‘最终目的’?比如,确保‘禁忌历史’不被滥用,但同时也希望‘错误’能被纠正?”
“将臣”眼中数据流闪烁:“逻辑上存在这种可能。任何自动维护程序,都应有其设计的‘根本目标’。如果其根本目标是‘维护灵寂之地特定层面的稳定’,而非单纯‘封存秘密’,那么在证明自身行为符合‘根本目标’且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确实存在协商空间。但这需要极其精准地把握‘程序’的判定逻辑,并找到‘沟通接口’。”
沟通接口潘学斌想到了阿星获得的那个“守望者·遗愿之证”徽章,以及那个神秘的“导演”声音。那似乎就是一种特殊的“沟通接口”。
他又想到了阿灿的“稳定型提味粉”带来的安全浏览。
也许他们可以尝试,用一种“温和”、“有序”、“建设性”的方式,继续探寻历史,同时主动向“剪影人”展示他们的“无害”与“善意”,甚至尝试利用“遗愿之证”去触碰那个“沟通接口”?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新的计划。”潘学斌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一个在‘剪影人’监视下,继续安全探寻真相,并尝试与它们背后的‘规则’建立初步接触的计划。”
“阿灿的‘日常浏览’要继续,但要更加规范和安全,甚至可以‘主动’让‘剪影人’观察到我们的浏览过程是可控的、非破坏性的。”
“阿星的‘遗愿之证’需要深入研究,看看能否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故事终焉之地’和‘种子日志’的线索,甚至与那个‘导演’声音建立稳定联系的方法。”
“同时,我们要开始有意识地整理和展示我们探寻历史的目的——不是为了满足好奇或复仇,而是为了理解、修复和传承。或许,可以通过一些公开的、温和的方式,比如让楚生将一些不敏感的历史日常片段,写成故事或诗歌,在工坊内传播?”
潘学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展示,尝试在“规则”的夹缝中,找到一条共存与共赢的道路。
这很难,很冒险。
但星光工坊,本就是在绝境中点亮的光芒。
他们最不缺乏的,就是在黑暗中寻找出路、在规则中创造可能的勇气与智慧。
一场与“历史看守者”的无声对话与博弈,即将进入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