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褪尽,暮色如墨般泼洒在平西王府的飞檐翘角上。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晚风卷着笆蕉叶的清香,却吹不散韦小宝心头的焦灼。
他刚从李明远的住处出来,袖筒里还揣着两人约定的暗号纸条,一转身就撞见了候在拐角处的素心。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襦裙,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紧张,见韦小宝过来,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桂总管,王爷已知美人计失败,正在书房大发雷霆,说要亲自出马,定要让那李明远栽个跟头。”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老狐狸果然沉不住气。他拉着素心躲到假山后面,借着阴影低声问:“钦差那边可有动静?王爷又有什么新花样?”
“李明远大人刚送走王府的人,此刻正在屋里批阅文书,倒是谨慎。”素心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酒葫芦,递到韦小宝手中,“这是王爷特意让人酿的‘醉仙酿’,说是要宴请钦差,实则里面加了烈性迷药,一杯下肚,任你铁打的汉子也得睡上三个时辰。王爷还吩咐我,今晚务必亲自侍酒,务必要让李明远喝个酩酊大醉。”
韦小宝掂了掂手中的酒葫芦,只觉入手冰凉,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吴三桂这招够狠,明着宴请,暗地下药,一旦李明远醉倒,他再派人送进女子房中,次日一早带人“捉奸”,到时候人赃并获,就算李明远有百口也难辩,只能乖乖被吴三桂拿捏。
“王爷打的好算盘!”韦小宝咬牙冷笑,“他是想让你去伺候醉倒的钦差?”
素心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他说,事成之后,许我做平西王府的侧妃,可他哪里知道,我恨不得将他的阴谋公之于众。桂总管,如今之计,该如何应对?”
韦小宝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吴三桂的计划环环相扣,宴请、下药、侍寝、捉奸,一步都错不得。可若是硬着头皮反抗,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连累素心和李明远。
忽然,他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凑到素心耳边低声道:“我有一计,既能破了吴三桂的奸计,还能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你且听我说……”
他附耳低语,将自己的计策细细说来。素心越听越惊,越听越喜,到最后忍不住拍手道:“桂总管好计谋!只是这一招太过凶险,若是稍有差池……”
“富贵险中求!”韦小宝打断她,眼神坚定,“如今我们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兵行险着。你按我说的做,定能万无一失。”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片刻,敲定了所有细节,这才分头行动。素心提着酒葫芦,转身朝着王府的宴客厅走去,而韦小宝则一溜烟跑回自己的跨院,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衫,又往脸上抹了些灰,将自己打扮得普普通通,这才悄悄溜出了门。
宴客厅设在王府的正厅,此刻已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吴三桂穿着一身锦袍,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见素心提着酒葫芦进来,连忙招手道:“素心,快来,给钦差大人斟酒!”
李明远坐在客位上,面色平静,见素心走来,只是淡淡颔首。他今日接连识破吴三桂的美人计和利诱计,心里早已对吴三桂存了提防,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直接发作。
“钦差大人,此乃小女亲手酿制的醉仙酿,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您且尝尝。”素心盈盈走上前,声音轻柔,将酒葫芦中的酒液缓缓倒入李明远面前的酒杯中。
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闻之令人心神一荡。吴三桂端起酒杯,笑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敬您一杯!”
李明远程起酒杯,眉头微蹙,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当着吴三桂的面,他又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将酒杯凑到唇边。
就在这时,素心忽然脚下一绊,身子朝着李明远撞去,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她惊呼一声,连忙站稳身子,对着李明远躬身道:“钦差大人恕罪,妾身一时失手,惊扰了大人。”
吴三桂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素心又道:“王爷,妾身实在是笨手笨脚,不如换个酒杯,再为钦差大人斟酒?”
吴三桂压下怒火,点了点头。素心转身,从身后的托盘里拿起一个新的酒杯,又从袖中悄悄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撒入酒中,这才重新斟满酒,递到李明远面前。
这一切都做得极为隐蔽,吴三桂看得眉开眼笑,却不知素心撒入的,根本不是什么迷药,而是她从素女宫带来的醒神散,喝了不仅不会醉,反而会越喝越清醒。
李明远哪里知道其中的猫腻,他见素心一脸诚恳,又碍于吴三桂的面子,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李明远放下酒杯,赞了一声。
吴三桂见他喝了下去,心中大喜,连忙又道:“钦差大人海量!再来一杯!”
素心又接连为李明远斟了三杯,李明远来者不拒,一一饮下。可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半分醉意,反而越发清醒。
吴三桂心里暗暗纳罕,暗道这醉仙酿的药效怎么失效了?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热情地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明远放下酒杯,起身道:“王爷,多谢款待,只是本钦差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
吴三桂见他要走,心里急了,连忙道:“钦差大人何必着急?夜深露重,不如就在王府歇息一晚?素心,你送钦差大人去西厢的客房歇息!”
素心连忙应下,对着李明远躬身道:“钦差大人,请随妾身来。”
李明远心知肚明,这是吴三桂的又一计,可他却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跟着素心朝着西厢走去。他知道,韦小宝和素心定有安排,自己只需见机行事。
两人刚走出宴客厅,就见一个黑影从拐角处窜了出来,正是韦小宝。他对着李明远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钦差大人,委屈您了。”
李明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另一侧的回廊走去,那里早已备好了马车,正等着他离开。
而素心则领着韦小宝,快步朝着西厢的客房走去。客房内早已布置妥当,轻纱罗帐,鸳鸯锦被,透着一股子暧昧的气息。
“时间不多了,吴三桂很快就会带人过来。”素心一边说着,一边将韦小宝推到床上,“你赶紧躺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韦小宝点了点头,连忙钻进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素心则将自己的衣衫扯得凌乱,头发也散开,躺在韦小宝身边,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吴三桂的怒骂声:“好你个李明远!竟敢在本王的王府里风流快活!今日定要让你身败名裂!”
紧接着,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吴三桂领着一群家丁,手持火把,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给我搜!”吴三桂怒吼一声,目光如炬地扫过屋内。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床榻,只见锦被下躺着一男一女,女子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正是素心。
吴三桂心里大喜,连忙上前一步,指着床上怒喝道:“李明远!你这个伪君子!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出这等龌龊之事!今日被本王抓个正着,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掀开锦被。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子忽然掀开锦被,坐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吴三桂:“王爷?您这是干什么?深更半夜的,带人闯进小侄的房间,是想打劫吗?”
不是李明远!
吴三桂看着眼前的韦小宝,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怎么是你?李明远呢?”
“李明远?”韦小宝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钦差大人早就回房歇息了啊!王爷您是不是喝多了,认错人了?”
他说着,又指了指身边的素心,一脸委屈地说道:“王爷,您可冤枉死小侄了!今夜素心姑娘说她心口疼的旧疾犯了,想让小侄用素女神功为她疗伤,小侄这才勉为其难留她在房里。谁知您竟带人闯了进来,这要是传出去,小侄的脸往哪儿搁啊!”
素心也连忙从床上坐起来,眼框通红地看着吴三桂,哽咽道:“王爷!妾身冤枉啊!妾身只是心口疼,想让桂总管为妾身疗伤,您怎么能如此误会妾身?”
吴三桂看着两人衣衫凌乱却神色坦然的样子,又看了看屋内的摆设,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捉奸计,竟然变成了一场笑话!
“这……这……”吴三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韦小宝和素心,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韦小宝见状,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对着吴三桂躬身道:“王爷,您是不是听了什么小人的谗言,才会如此?小侄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素心姑娘是王爷的爱妾,小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她有半分非分之想啊!”
素心也跟着哭道:“王爷!妾身跟随您多年,您还不了解妾身的为人吗?妾身怎会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吴三桂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气得胸口发闷,险些吐出一口血来。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可他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好!好!好!”吴三桂连说三个好字,眼神怨毒地盯着韦小宝,“桂小宝,算你狠!本王记住了!”
他说着,一甩袖子,怒吼道:“都给我滚!”
一群家丁面面相觑,连忙跟着吴三桂灰溜溜地离开了。
客房内,只剩下韦小宝和素心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桂总管,你这招真是绝了!”素心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看吴三桂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韦小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得意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主意!”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钦差大人那边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吧?”
“放心吧。”素心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送他出城了,此刻应该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了。”
韦小宝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这一夜,真是惊心动魄,好在最后化险为夷,不仅破了吴三桂的奸计,还让李明远安全脱身,将吴三桂谋反的证据带回京城。
“只是……”素心忽然皱起眉头,“吴三桂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定会找机会报复我们。”
韦小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李明远大人回到京城,定会禀明朝廷,到时候康熙皇帝定会派兵南下,围剿吴三桂。我们只需在王府里继续潜伏,收集更多证据,等待时机即可。”
素心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佩:“桂总管,你真是个有勇有谋的人。”
韦小宝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那是自然!想当年,小爷在京城……”
他正想吹嘘一番,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脸色一变,连忙噤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怒气:“韦小宝!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建宁公主!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怎么把这位姑奶奶给忘了!
他看着素心,苦着脸道:“这下麻烦了!”
素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拍了拍韦小宝的肩膀,道:“桂总管,好自为之吧。妾身先行告辞了。”
说着,她从窗户翻了出去,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韦小宝看着空荡荡的窗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硬着头皮,朝着门口走去。
推开门,只见建宁公主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沐剑屏站在她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韦小宝!”建宁公主厉声喝道,“你刚才在屋里跟谁说话?还有,素心姑娘呢?你是不是又跟她勾搭在一起了?”
韦小宝看着她,脸上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公主殿下,您误会了!小侄刚才……刚才是在跟一只猫说话!素心姑娘早就回去了!”
“猫?”建宁公主显然不信,她冷哼一声,伸手揪住了韦小宝的耳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快说!刚才跟你在一起的女人是谁?”
韦小宝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这下又有得折腾了。
夜色渐深,平西王府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夜晚,却暗藏着汹涌的波涛。吴三桂的谋反之心,早已昭然若揭;而韦小宝和素心的联盟,也越发坚固。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蕴酿。而韦小宝,这个混迹于官场和江湖的小人物,注定要在这场风暴中,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