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煞气,混杂着铁锈、腐土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气息,如同封闭了千万年的墓穴骤然开启。谢灼华将“薪火”之力运至双目,勉强能看清前方丈许。
通道并非天然形成,两壁和顶部依稀可见开凿的痕迹,但早已被厚厚的、暗红色如同干涸血液的苔藓状物质覆盖。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岩石,而是层层叠叠、早已钙化板结的灰白色碎骨与尘土混合物,踏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就是“埋骨廊”。
越往里走,煞气越重,空气粘稠得仿佛要凝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梦呓般的呜咽声,开始在通道深处隐隐回荡,时远时近,飘忽不定,撩拨着紧绷的神经。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暗红色苔藓间,偶尔会突兀地浮现出半张扭曲痛苦的脸孔轮廓,或是一只紧握兵器、指节突出的手掌虚影,一闪即逝,留下更深的寒意。
“稳住心神,别被煞气侵染,也别盯着那些残影看太久。”墨羽的声音带着紧绷,他走在中间,双刃虽未出鞘,但乌光在刃鞘间隐现,显然也在全力抵御。“这些都是上古战死者的残存意念与墟界煞气结合形成的‘战魂煞’,没有灵智,但会本能的攻击带有鲜活生气的存在。”
流云走在最后,血色罡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将侵袭过来的阴寒煞气隔绝在外,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这里的煞气,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冰冷与死寂,对山越战血这种偏向生命炽热的力量,似乎有额外的压制效果。
谢灼华走在最前,“薪火”的金红光芒被她约束在周身三尺之内,既不张扬,又能有效地驱散靠近的煞气和低语侵扰。心口的跳动沉稳有力,赤玉传来的温热感是这片阴冷死寂中唯一的慰藉,坚定地指向通道深处,古祭坛的方向。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却漫长。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处相对宽阔的“大厅”。这里更像是一个地下溶洞的天然部分,但同样布满了累累骸骨。骸骨的堆积方式不再杂乱,而是呈现出某种……阵列的痕迹。依稀能分辨出,一些较大、骨骼奇特的遗骸(疑似某种坐骑或巨兽)在前,后方是相对整齐的人形骸骨方阵,尽管早已坍塌散乱,却仍能感受到当年那惨烈一战的凝固瞬间。
大厅中央,插着一柄巨大的、几乎完全锈蚀、只剩轮廓的青铜戟,戟杆深深没入骨堆,戟刃斜指上方,仿佛仍在无声地呐喊。
当三人踏入大厅的瞬间,那些飘忽的呜咽声,骤然变得清晰、高亢起来!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同时嘶吼、咆哮、哭泣!大厅内沉积了无数年的煞气轰然沸腾,如同被惊醒的怒海!
灰白色的骨堆之中,一道道模糊的、由浓稠煞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身影,挣扎着、扭曲着“站”了起来!它们大多残缺不全,有的没了头颅,有的少了半边身子,手中握着同样由煞气凝聚的、残缺的刀枪剑戟虚影。眼眶位置,跳动着两点幽绿或暗红的火焰,死死“盯”住了闯入的三个鲜活生命体。
数量,不下百数!而且气息比通道里那些零散的残影强大了何止十倍!那冲天的怨念、杀意、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浪潮,将三人淹没!
“战魂煞……醒了!”墨羽骇然变色,“快冲过去!别被围住!”
但为时已晚。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排战魂煞,已然发出无声的咆哮,挥舞着煞气兵刃,踏着同伴的“躯体”,如同潮水般扑了上来!煞气未至,那股冻彻灵魂的阴寒和直冲识海的杀念狂潮,已让流云和墨羽动作一僵!
“薪火,燃!”
谢灼华清叱一声,不再保留,心口“薪火”骤然爆发出炽烈的金红光芒!她双手握紧【墟烬】剑,剑身光芒暴涨,向前猛地横扫!
一道炽热的金红色弧形火墙,如同海啸般向前平推而出!火墙所过之处,阴寒煞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剧烈消融声!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战魂煞,被火墙正面击中,发出凄厉的尖啸,身躯瞬间变得淡薄、扭曲,不少直接溃散成一团混乱的煞气!
然而,后面的战魂煞似乎毫无畏惧,前仆后继!它们数量太多,且这大厅中的煞气仿佛无穷无尽,火墙只能暂时阻挡,无法彻底清除。更有一些身形较为凝实的战魂煞,竟能挥动煞气兵刃,斩开火墙的薄弱处,继续扑来!
“流云!墨羽!开路!”谢灼华维持着火墙,大声喝道。她需要集中大部分力量对抗那源源不断的煞气浪潮和战魂煞的攻击,无法分心快速突进。
“交给我!”流云怒吼,山越战血彻底沸腾,体表血色罡气如同燃烧的火焰,短刀上吞吐出尺余长的血色刀芒!他不再顾忌煞气的侵蚀,将守护同伴、破开前路的意志灌注刀中,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旋风,朝着火墙缺口处、战魂煞相对稀疏的右侧猛冲过去!
短刀挥斩,血色刀芒与煞气兵刃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流云状若疯虎,每一刀都倾尽全力,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战魂煞中撕开一道缝隙!但他身上也不断被煞气兵刃擦过,血色罡气迅速黯淡,脸色越发苍白,那是精气神和生命血气在剧烈消耗。
墨羽紧随其后,双刃乌光凝聚如墨线,专挑流云刀势缝隙中漏过的、或从侧翼袭来的战魂煞下手。他身法灵动,刀刃精准地刺入战魂煞眼眶的火焰或身躯的凝结核心,往往能一击使其暂时溃散,为流云减轻压力。但他的呼吸也逐渐粗重,额角见汗,对抗这些无休止的煞气怨念,对神魂的负担极大。
三人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阵型,谢灼华为后盾抵挡大部分压力并焚化煞气,流云为前锋浴血开道,墨羽查漏补缺守护侧翼,艰难却坚定地朝着大厅另一端的出口推进。
每一步都踏在骨堆之上,溅起灰白的骨粉。四周是无数扭曲扑来的煞气身影和凄厉的精神嘶嚎。金红火焰、血色刀芒、墨线乌光,在这片被死亡与怨恨填满的古老战场上,撕扯出一道微弱却顽强的生机轨迹。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大半,距离出口已不足十丈时——
大厅中央,那柄巨大的锈蚀青铜戟,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戟身上厚重如铠甲的铁锈,片片剥落!并非自然脱落,而是被一股自内而外迸发的、暗沉如血的凶煞之气震飞!一股远比普通战魂煞强大、凝实、带着清晰将领威压与无边暴戾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古凶兽,骤然苏醒!
“吼——!!!”
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灵魂的狂暴怒吼!整个大厅的煞气为之一定,所有普通战魂煞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仿佛在向它们的“王”表示敬畏。
下一刻,青铜戟所在之处的骨堆轰然炸开!一个身高近丈、身披残破不堪的古代将军铠甲(同样由凝实煞气构成)、手持那柄巨大青铜戟(此刻戟身缠绕着血色煞气雷霆)的巨型战魂煞,昂然立起!它头盔下的面目一片混沌,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两团如同地狱岩浆般的暗红火焰,瞬间锁定了正在突围的三人!
尤其是,锁定了冲在最前、血气最为旺盛的流云!
“将军煞!”墨羽失声,声音带着绝望,“是古代战死将领的残念所化,实力远超普通战魂!小心!”
那将军煞根本不给三人反应时间,手中巨大的青铜戟只是向前一指!
“轰——!”
一道水缸粗细、由凝练到极致的血煞之气构成的冲击波,如同一条暴戾的血色狂龙,无视了中间阻隔的普通战魂煞(它们纷纷避让),咆哮着直冲流云!所过之处,地面骨灰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空气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流云瞳孔骤缩!他刚刚劈散两个战魂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闪避或全力格挡!血色刀芒仓促迎上!
“砰——!”
刀芒与血煞狂龙接触的瞬间便宣告破碎!流云如遭重锤,整个人被轰得离地倒飞,口中鲜血狂喷,身上血色罡气彻底溃散,重重撞在后方的骨堆上,不知断了多少骨头,一时竟无法爬起!
“流云!”谢灼华目眦欲裂。将军煞这一击的威力,远超预计!她必须立刻救援,否则流云必死无疑!
但就在她心神被流云牵动的刹那,维持的火墙出现了一丝波动。周围的普通战魂煞立刻抓住机会,疯狂涌上,煞气兵刃如同潮水般刺来!墨羽拼死抵挡,双刃舞得密不透风,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前有将军煞虎视眈眈,侧有无数战魂煞围攻,后有重伤倒地的流云需要保护……局面瞬间陷入绝境!
将军煞似乎对一击重创流云颇为满意,暗红的火焰眼眸转动,落在了谢灼华身上。它能感觉到,这个女子身上的“光”,对它的煞气克制最大,威胁也最大。
它再次举起青铜戟,这一次,戟尖对准了谢灼华!更加恐怖的血煞之力开始凝聚,戟身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千钧一发!
谢灼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能再被动防御了!必须主动出击,打断将军煞的蓄力,为流云争取生机,也为他们三人博取一线突围的机会!
将大部分“薪火”之力收回体内,护住心脉和识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周围战魂煞的担忧和对流云伤势的焦灼,全部精神意志,与心口的“薪火”、手中的【墟烬】剑,融为一体。
剑身轻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决死的意志。
她没有去看那即将挥下的巨戟,也没有理会周遭袭来的兵刃。她的目光,越过了将军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这片埋骨之地曾经发生的一切——惨烈的厮杀,不屈的呐喊,绝望的坚守,以及最终不甘的沉沦……
“我看到了……”她轻声呢喃,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你们的愤怒,你们的不甘,你们的……执着。”
将军煞的巨戟,带着撕裂一切的血煞狂潮,轰然斩落!
就在这一瞬,谢灼华动了。
她没有格挡,没有闪避,而是将【墟烬】剑,笔直地刺向地面——刺向那堆积了无数骸骨、浸透了古老鲜血的大地!
“但此地,是归星台的疆域!是星辰照耀之地!纵然身死,魂灵亦当归于星海,而非永困于此,化为怨煞!”
“以我星火为引——唤尔等,沉寂的战意与……最后的……星辉眷顾!”
“归星——净煞!”
【墟烬】剑刺入大地的刹那,谢灼华体内所有的“薪火”之力,毫无保留地、如同火山喷发般,顺着剑身,轰然注入脚下这片沉积了无数煞气与怨念的埋骨之地!
不是攻击,不是破坏,而是一种……共鸣?一种……净化?一种……召唤?
金红色的光芒,以剑尖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极速扩散开来!之处,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疯狂扑击的普通战魂煞,动作骤然僵住!它们眼眶中的幽绿或暗红火焰,在金红光芒的照耀下,剧烈地跳动、闪烁!火焰深处,似乎有什么被遗忘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
并非记忆,而是某种……更加本源的东西。是它们生前,曾仰望过的星空?是曾沐浴过的、来自归星台的星辉?是烙印在真灵深处的、对“星辰归处”的最后一缕朦胧向往?
将军煞斩落的巨戟,血煞狂潮在触及金红涟漪的瞬间,竟也微微一滞!它暗红的火焰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混乱与挣扎!那无尽的暴戾与怨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又熟悉的“星火”光芒,搅动了起来!
紧接着,更加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大厅之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灰白色骸骨,某些骨骼深处,竟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点点银光!如同深埋地底的星辰碎片,在漫长黑暗后,终于被同源的光芒唤醒!
这些银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迥异于煞气的、清冷而高远的星辰气息!它们星星点点,从无数骸骨中飘起,仿佛夏夜的萤火,缓缓汇聚,融入谢灼华释放的金红“薪火”涟漪之中!
银星与金火交融!
一股难以言喻的、蕴含着古老星辉韵律与净化之力的全新波动,轰然爆发!
“嗡——!!!”
无形的波纹扫过整个大厅!
所有普通战魂煞,在这股交融了星火与星辉的净化波动冲击下,发出最后一声意味难明的、仿佛解脱又仿佛叹息的呜咽,身躯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化作缕缕青烟,袅袅消散。那凝聚的煞气与怨念,仿佛被那微弱的星辉“洗涤”、“接引”,归于平静。
而那强大的将军煞,身躯剧烈震颤,暗红火焰疯狂跳动。它手中的青铜戟“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重新变得锈迹斑斑。它那高大的煞气身躯,在金红银辉的照耀下,如同沙雕般开始崩解。但在彻底消散前,它那混沌的面容,似乎朝着归星台残台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暗红的火焰最后闪烁了一次,依稀流露出一丝释然,随即彻底熄灭。
将军煞,烟消云散。
大厅内,沸腾的煞气与刺耳的嘶嚎,瞬间平息。只剩下满地寂静的骸骨,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淡淡星辉余韵。
谢灼华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量,甚至连心口的“薪火”都变得无比微弱,明灭不定。但她眼中,却有一种异样的神采——就在刚才,当星火与那些骸骨中残存的星辉共鸣时,她仿佛触摸到了一丝更加深邃的、关于“星辰”与“归处”的真意。
墨羽踉跄着冲到流云身边,快速检查伤势,并掏出最珍贵的保命丹药塞入他口中。流云伤得很重,肋骨断了数根,内腑受创,但好在将军煞那一击的大部分威力被他的刀芒和护体罡气抵消了一部分,性命暂时无虞,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需要立刻静养治疗。”墨羽声音沙哑,自己也消耗巨大。
谢灼华勉强起身,看向大厅另一端那漆黑的出口。古祭坛就在前方,第二把星钥或许就在那里。但现在,流云重伤,自己力量枯竭,墨羽状态不佳……还能继续前进吗?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满地重归寂静的骸骨,以及空气中那即将散尽的、微弱的星辉光点。
“先在这里休息,处理伤势。”谢灼华做出决定,声音虚弱但坚定,“此地煞气已净,短时间内应该安全。待流云情况稳定,我恢复一些力量,再前往古祭坛。”
她走到大厅中央,那柄重新变得锈迹斑斑的青铜戟旁。在戟杆没入地面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小块镶嵌在石缝中的、散发着温润银光的碎片——形状与她怀中的星路碎片相似,但更加古朴,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散发出的星辰波动,与刚才骸骨中亮起的星辉同源。
这或许是某位古代战死者的遗物,也蕴含着一丝星辰之力。谢灼华小心地将其收起,或许有用。
三人就在这埋骨大厅的中央,背靠背坐下。墨羽负责警戒和照顾流云,谢灼华则立刻闭目调息,全力运转微弱的“薪火”,吸收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的纯净星辉余韵,试图尽快恢复。
古祭坛近在咫尺,但前方的路,似乎并未因为穿越了埋骨廊而变得平坦。
相反,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压力,正从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