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了柳老栓,林晓梅信心大增,她让柳老栓等她通知,到时候一起去见蒋律师。
于是,她决定前往下一家,柳三全家。柳三全的妻子姜红英是个烈性子,当年也是带头不同意征地的人员之一。
只可惜,她年纪轻轻就丢了命。
林晓梅定了定神,朝着柳三全家所在的村巷走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狭窄曲折,两旁是同样布满裂痕、沉默不语的土墙。
她刚走到巷子中段,正辨认着门牌号,忽然,旁边一扇虚掩的、同样布满裂纹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快速拉开,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门内伸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林晓梅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拽进了昏暗的屋内。
她身后的木门随即被迅速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陈旧物品的气味。
林晓梅惊魂未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心脏狂跳,一时看不清拉她进来的人是谁。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她声音发紧,带着警惕。
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焦虑和警告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小声点,是我!”
借着微弱的光线,林晓梅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竟然是周建新。
“周建新?你你这是做什么?”
林晓梅松了口气,但疑惑更甚。
周建新没有松开抓着她胳膊的手,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她耳朵,急促地低语:
“林晓梅,你不能去找柳三全!赶紧离开我们柳家湾村,现在就走!”
“为什么?”林晓梅心里一沉。
“刚才你在龙婆婆窝棚那里的时候,有人看见了,然后跑去找村长告状去了。”
周建新的语气又急又怕,
“我们的村长就是龙平煤矿的眼线,我刚刚看到他过来了,去找了龙老太。只是他不知道你在柳老栓家。
但这会儿,他肯定全村盯着的,看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你接触!”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紧闭的门缝:
“柳三全他他胆子小,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今年房子裂了,他跟着大家伙儿去矿上闹过,但被他们打了一顿,吓破了胆!
你现在去找他,不是帮他,是害他!矿上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林晓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没想到,林家的耳目竟然如此灵敏,行动如此迅速!
“那那柳老栓他”
“柳老栓是个孤老头子,房子暂时还没事,他反正也”
柳来顺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柳老栓无牵无挂,或许矿上暂时还不会对他一个快入土的人下死手,但柳三全这样有家庭拖累的,就难说了。
“听我的,快走!”
周建新推了她一把,又紧张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这是我三叔家,你从后门出去,绕小路,别再来村里走动!
去找你找的那些能人,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我们柳家湾村现在就是个筛子,到处都是眼睛!”
林晓梅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感受到了周建新虽然害怕,却仍然冒险提醒她的善意。
周建新停了一下,又接着道:
“其他那些人家,我会一一去拜访,把你说的情况告诉他们。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找的人真的有能力,我们一定站出来跟林建国父子和龙平煤矿斗到底!”
林晓梅顿时热血沸腾,她不再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你,周建新!你自己也小心!蒋律师和刘主编就住在平安旅社的308号房。”
周建新摆摆手,示意她快走,随即小心翼翼地拉开后门一条缝,探头张望了一下,才对她打了个手势。
林晓梅闪身出去,立刻融入了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小巷阴影里。
她心跳如鼓,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迅速关上的后门。
林晓梅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回到了平安旅社。
敲开308的房门,屋里只有蒋文明和刘光明。
周清江和周远川他们已经离开,想必是为明日的谈判做准备去了。
“晓梅?你怎么回来了?”蒋文明见她气息微乱、神色凝重,立刻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林晓梅关好门,走到桌前,将柳家湾村的惨状——地陷深坑、遍布裂缝的危房、龙婆婆的窝棚,以及矿上如何用五十块钱“打发”灾民并严令封口——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当她说到村长是林家的眼线,自己差点被盯上,多亏周建新冒险将她拉走警告时,声音里仍带着后怕与愤怒。
“蒋律师,刘主编,柳家湾已经不像个村子了!”
林晓梅的眼眶发热,
“地底下被掏空了,好些房子塌了,可林建国父子不仅不管,还不准任何人往外说一个字!谁敢说,就收拾谁!”
蒋文明与刘光明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刘光明的手指在桌上轻叩,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标志。
“地陷的规模和破坏程度,你亲眼确认了?”蒋文明的声音很沉。
“没有,我只看到一部分,柳家湾村还蛮大的。”
林晓梅抿了抿唇,
“但看到的已经很触目惊心了!好几个地方塌下去老大的深坑,很多墙上的裂缝能塞进拳头!
这绝对不是天灾,村民们都认定,就是矿上在村子底下乱开采挖空导致的!”
蒋文明转向刘光明,语气异常严肃,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老刘,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恶劣,性质也更严重。
如果地质灾害确系违规开采直接引发,并且已经造成如此大规模的民居损毁、村民流离失所,那么这就不仅仅是以往的历史征地纠纷或者普通的生产安全事故瞒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龙平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斩钉截铁:
“这是涉及重大民生安全责任、严重地质灾害隐患,以及基层治理严重失序、甚至存在包庇纵容的恶性事件!
林建国父子的做法,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他们是在用乡亲们的血泪和家园,来填他们贪婪无度的钱袋!视国家法规、视百姓安危如无物!”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光明:
“老刘,我们必须把事情上报,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刘光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同样燃烧着义愤与决心:
“我同意!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柳家湾村。
我要亲眼看看地陷的规模,用相机拍下来,用笔记录下来。
没有第一手详实的现场资料,我们的报道就缺乏最直接的冲击力。”
“可是,外人进村肯定会被发现的,一旦被他们的人知道你是记者
要不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吧?”林晓梅有点担忧。
“放心,我有经验。”
刘光明语气沉稳,
“我会小心行事的,争取在天黑前回来。你们等我消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