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下，大云寺这座百年古刹的最后一丝宁静也被彻底打破。衙役们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晨钟的余韵，僧人们被分别看管在不同禅房，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或强装的镇定。
狄仁杰坐镇偏殿，如同风暴的中心，沉静地接收著各方汇集来的线索。
李婧云率先回来复命，她负责搜查监院慧明的禅房。“夫君，慧明禅房陈设奢华，与其僧人身份颇不相符。搜出金银器皿若干，以及一些来路不明的珠宝。”她顿了顿，补充道，“最可疑的，是在他禅床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册子。”
她将一本蓝布封皮的厚册双手呈上。册子封面并无名称，纸张边缘已微微卷起，显是经常被翻动。
狄仁杰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便是一凝。只见页面以工整的楷书列著表格，抬头分别是“日期”、“信士姓名”、“捐献功德银（两）”、“往生祈福等级”、“经办僧”、“备注”。
这赫然是一本记录香客捐献情况的账册！但“往生功德簿”这个名字，以及“往生祈福等级”这一栏，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快速翻阅著。册子上记录着数百名香客的捐献，数额从几两到上百两不等。捐献者三教九流，姓名各异。他的手指逐行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最近的一页。
“赵十二”三个字，赫然在列！
记录显示，就在半月前，赵十二捐献了“五十两”功德银，祈福等级标注为“中品”，经办僧正是“慧净”。然而，在赵十二名字旁边，却用朱砂笔醒目地标了一个红色的“欠”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欠银二百两”。
“欠银二百两”狄仁杰轻声念出，指尖点在那朱红的“欠”字上。捐献五十两，却欠款二百两？这“功德银”恐怕并非自愿捐献那么简单！
他继续往前翻查，发现册子上用朱笔标注“欠”字，或是在“备注”栏里写着“债清”、“往生”等模糊字眼的，竟有十数人之多。这些人的捐献数额往往不小，但最后的记录都透著一种不祥的终结意味。
“婧云，你立刻核对一下，这些标注‘欠’字或‘往生’、‘债清’的香客，近一年来是否还有人见过他们？尤其是”狄仁杰目光锐利，“那些捐献数额巨大者。”
李婧云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这“往生功德簿”，恐怕不仅仅是一本记录捐献的账册，更像是一本索命的账簿！
这时，阿元也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返回，他们负责搜查方丈禅院及药僧所在的后院。
“大人，”阿元气息微促，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在方丈禅院并无特殊发现，方丈静远禅师闭门不出，只言一切但凭大人明察。但在药僧炼制药材的净室中，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分别是研磨好的曼陀罗花粉、断肠草灰，以及一些其他不易辨认的草药粉末。旁边还有一本手抄的方剂册子，其中一页赫然写着“往生散”三个字，下面罗列的成分，正与老陈之前验出的毒灰成分，以及这些草药粉末一一对应！
“炼制‘往生散’的药僧何在？”狄仁杰沉声问道。
“已被控制。他起初支支吾吾，只说此方是古方，用于减轻重症者痛苦。后来见到这些物证，才不得不承认，是监院慧明吩咐他炼制的，说是是有大功德之香客，祈求往生时所用。”阿元回道。
监院慧明！又是他！
“往生散”由药僧依慧明之命炼制，“往生功德簿”从慧明禅房搜出，记录著赵十二的“欠款”线索如同一条条溪流，开始汇向同一个方向。
然而，狄仁杰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慧明只是一个监院，虽有管理寺务之权，但设计如此精巧的杀人机关，布下“佛怒”疑阵，甚至可能涉及多条人命，他真有这般胆量和心智？那消失的知客僧慧净，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执行者吗？
“大人！”一名派去监视后山炭窑的衙役快步进来禀报，“昨夜至今，除了慧净，并无他人前往炭窑。但半个时辰前，慧净偷偷潜回寺中，试图从西角门进入，已被我们拿下！”
“带上来！”狄仁杰精神一振。
很快，两名衙役押著一个面色灰败、僧袍沾满泥土的瘦高僧人进来，正是知客僧慧净。他眼神闪烁，不敢与狄仁杰对视。
“慧净，”狄仁杰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昨夜更换香炉毒灰，掩埋锡制漏斗，今日又想潜回寺中，意欲何为？这‘往生功德簿’上的‘欠银’，还有那‘往生散’，与你、与监院慧明，究竟是何关系？”
慧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狄仁杰并不急于逼问，只是将那份“往生功德簿”翻到赵十二那一页，推到他面前，又将装有“往生散”成分的油纸包放在旁边。
物证如山，沉默却比言语更有力量。
慧净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神在账册和药粉之间慌乱游移，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就在这时，李婧云去而复返，她快步走到狄仁杰身边，低语了几句。她已初步核实，册子上数名标注“欠”字或“往生”的大额捐献者，近几个月来确实再无亲友见过他们，家人只道是外出经商或突发急病去了。
狄仁杰眼中寒光一闪，再看向慧净时，目光已如实质般冰冷：“慧净，你可知这册子上‘往生’二字，意味着什么？赵十二并非第一个，对吗？”
慧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张了张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是是监院他逼我的那机关那‘功德银’都是”
他的话虽未说完，但指向已明。
“带监院慧明！”狄仁杰厉声下令。
往生功德簿，记录的不是功德，而是孽债。这大云寺的慈悲梵音之下，隐藏的竟是一套以“往生”为名，行杀人敛财之实的黑暗勾当。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位面皮白净、终日念著阿弥陀佛的监院和尚。
然而，狄仁杰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依然存在。慧明，真的就是最后的那只黑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