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镇不算大,但比任家镇多了几分市井喧嚣。张大胆熟门熟路地将我们引到镇上最好的酒楼——悦来楼。虽说是最好,也不过是间两层木楼,桌椅油腻,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息。
点了几个硬菜,一壶浊酒。张大胆许是惊魂未定,又或是觉得找到了靠山,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几杯酒下肚,他那张圆脸上泛起了红光,不再是祠堂里那般惊惶,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委屈和不忿。
“三位道长,你们评评理!”他拍著桌子,震得碗碟乱响,引来周围食客侧目,他却浑然不觉,“我张大胆,对那婆娘还不够好吗?起早贪黑赶车,赚的每一个铜板都交到她手里!她自己好吃懒做,我也没说过半句重话!就盼著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说著说著,眼圈竟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可她呢?她竟然她竟然背着我偷汉子!我张大胆是没什么大本事,可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模样既滑稽又透着心酸。
我和嘉乐师兄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嘉乐师兄连忙给他递过一块粗布手帕,笨拙地安慰道:“张张兄弟,看开点,看开点。为这种不守妇道的女子伤心,不值当!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定能找个更好的!”
我也接口道:“是啊,张大哥。错不在你,是那妇人不守妇道,是那奸夫无耻下作。你这般重情重义,自有福报在后头。”
我们好一番劝慰,张大胆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著说:“两位小道长说得对!是我张大胆瞎了眼!哼,臭婆娘,回去我就写休书!从此跟她一刀两断!”
他发泄完,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对了!道长们,虽然我上次推门进去没逮著那奸夫,但他跑得匆忙,落下了一只鞋!那臭婆娘硬说那是我的旧鞋,可我自己的鞋,我能不认识吗?那鞋的料子、做工,根本就不是我这种苦力穿得起的!那绝对是那奸夫的贴身之物!”
一直默默听着,小口抿著酒的四目道长闻言,扶了扶眼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哦?贴身之物?这不巧了吗?贫道恰好会一门‘千里追踪术’,但凡有那人的贴身物件,辅以秘法,任他藏到天涯海角,贫道也能把他给揪出来!”
张大胆一听,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真的?!那还等什么!三位道长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家取鞋去!今晚非把那杀千刀的奸夫揪出来不可!”说罢,他也不等我们回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楼,肥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看着张大胆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端起茶杯,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原剧情的细节如同碎片,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张大胆回家然后
我眉头微蹙,努力回忆著。是了!在原剧情中,张大胆这次回家,一脚踏入了谭老爷与钱真人精心布置的第二个陷阱!那谭老爷见茅山邪术没能直接在祠堂要了张大胆的命,便立刻启动了备用毒计,勾结官府,要将他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我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刚才光顾著安慰张大胆,竟忘了提醒他小心家里的陷阱!可现在他人已走远,追之不及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杯中的茶尚未完全凉透,就听得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急促的锣声和官差粗鲁的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杀人重犯张大胆已落网!闲杂人等回避!”
我心道不妙,与师父、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起身来到酒楼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街道中央,张大胆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锁住,由四五名如狼似虎的官差推搡著前行。他头发散乱,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沾满了已经发暗的血迹,尤其是一双手,更是猩红刺目!他脸上写满了惊愕、茫然和巨大的冤屈,嘴里不停地喊著:“冤枉!大人我冤枉啊!我没杀我老婆!我没有杀人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呦,这张大胆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会杀妻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他那一身血!”
“听说他把他老婆都剁成臊子糊了墙了,尸体都找不到了”
“真是造孽哦”
听着这些议论,看着张大胆那狼狈喊冤的模样,我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好一个谭老爷!好一个钱真人!先用邪术害人不成,竟又使出如此卑劣的栽赃陷害手段!这分明是要将张大胆往死路上逼!
“岂有此理!”嘉乐师兄更是气得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窗棂,震得木屑簌簌落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诬陷好人!师弟,我们这就去救出张兄弟!”他说著,反手就要去拔背后的青铜大宝剑,那架势,是真准备当场劫囚了。
“师兄!且慢!”我急忙伸手按住他拔剑的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清晰,“这定是那幕后之人见茅山术杀不成张大哥,便勾结官差,污蔑他杀妻!张大哥此刻入狱,虽是冤枉,但按照律法,杀人重犯需上报府衙复核,一时半会儿绝不会被处决!以张大哥那能在祠堂与僵尸徒手搏斗、不分胜负的强悍身手和体魄,在狱中自保绝对无虞,寻常狱卒根本奈何不了他!”
我目光扫过师父和师兄,继续分析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狱中的张大哥,而是那个隐藏在暗处、操纵僵尸、精通邪法的茅山败类!我们不知他道行深浅,贸然劫狱,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官府通缉,陷入被动。届时,那道人再在暗处施展更恶毒的邪术,我们恐怕防不胜防!”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我的计划:“为今之计,我们需谋定而后动。当务之急,是先去找到张大哥之前提到的那位曾帮助过他的许真人!他与此事必有牵连,定能为我们提供那钱真人的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破解此局,还张大哥清白!”
四目道长一直沉着脸听着,此刻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墨白所言有理。莽撞行事,乃修行大忌。嘉乐,收起你的剑,听你师弟的。”
嘉乐师兄虽然性情耿直急躁,但并非不明事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师父,强压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松开了剑柄:“那就听师弟的!暂且让那些狗官多活几日!”
我们三人迅速下楼,混在人群中。当押解张大胆的队伍经过时,四目道长不动声色地对着满脸绝望的张大胆,做了一个“安心”和“等待”的手势。张大胆看到我们,浑浊的眼神里瞬间注入了一丝希望的光芒,他努力地朝我们点了点头,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似乎是在说“我相信你们”。
我们目送囚车远去,然后悄然退出了喧闹的人群。
走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嘉乐师兄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地问道:“师父,师弟,咱们现在该去哪里找那位许真人?这十里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啊。”
我回想起电影中的情节,张大胆第二次遇到许真人便是在一处义庄。于是我便开口道:“师兄,干咱们这一行的,云游四方,多以义庄为临时落脚之处。我看这郊外必有义庄,我们不如先去那里碰碰运气。顺便,也能把咱们的‘客户’先行安置,带着他们总归有些不便行事。”
四目道长点头同意:“嗯,墨白考虑得周到。走吧,找义庄。”
我们出了镇子,沿着荒僻小路行不多时,果然在了一片竹林掩映处,看到了一座略显破败的建筑,门楣上挂著一块歪斜的匾额——万福义庄。
我们将客户们在义庄旁妥善安置好,布下隐匿符箓,这才上前叩响义庄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
只见此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瘦削,甚至有些弱不禁风之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道袍,不像四目师父那般正式。面容清癯,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银光闪闪的耳环。他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正倚靠在门框上吞云吐雾,眼神带着几分懒散和审视打量着我们。
四目道长一看到这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上前一步,朗声道:“老许!原来是你在这守着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那瘦削道人——许真人,闻声也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四目,脸上那懒散的神情瞬间被真挚的笑意取代,他连忙站直身体,将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热情地拱手回礼:“哎呀!我道是谁,原来是四目师兄!稀客,稀客啊!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十里镇来了?”
原来这许真人果真也是茅山同门,只是与四目师父并非同一师承,属于同宗不同脉的道友,平素各有活动范围,没想到今日在此巧遇。
我们随着许真人走进义庄。堂内停放著几具薄棺,香烛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许真人引我们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坐下,又拿出几个粗陶碗给我们倒上清水。
寒暄几句后,四目道长便直接说明了来意,将我们如何遇到张大胆,以及张大胆如今被诬陷下狱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
许真人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烟袋又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显得颇为复杂和无奈:“哎作孽,真是作孽啊!四目师兄,你们遇到的这事,我我其实知道内情。”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愧疚和愤懑:“那暗中用茅山术害人,又设计陷害张大胆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同门师兄——钱开!”
“钱开?”四目道长眉头一拧,“可是那个早年因心术不正、贪恋钱财而被师门长辈训斥过多次的钱开?”
“正是他!”许真人苦涩地点点头,“他与我一同在此地活动。前些时日,我发现他与镇上的大户谭老爷过往甚密,暗中调查,才知那谭老爷与张大胆的妻子潘氏有奸情,被张大胆察觉。谭老爷怕奸情败露,便许以重金,请钱开用茅山术除掉张大胆,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责:“那祠堂僵尸,便是钱开的手笔。我得知后,曾试图阻拦,暗中提醒了张大胆,并给了他护身符。可惜,虽然我俩都是地师初期,但我法力不如钱开,正面斗法,我胜算不大。本想另寻他法救那憨直小子,没想到钱开他们一计不成,又生毒计,竟勾结官府,污他杀妻!我我正愁如何是好,没想到四目师兄你们恰在此时到来,这真是天意!有天意相助啊!” 许真人说到最后,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显然四目道长的到来,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四目道长听着许真人的话,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义庄的冷清陈设,又联想到张大胆那副憨直胆大的模样,小眼睛猛地一亮,在镜片后滴溜溜转了几圈。他凑近许真人,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对方,脸上堆起一种混合著精明与促狭的笑容:“对了,老许,你要徒弟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就送你一个徒弟!”
“徒弟?什么徒弟?”许真人被问得一愣,拿着烟袋的手顿在半空,一脸茫然。
就在此时,义庄那扇破旧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大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四目道长见状,得意地用下巴一点,对许真人笑道:“看,这现成的徒弟,不是送上门来了?”
原来四目道长感叹张大胆的悲惨经历,还有那不怕鬼的性子还有敏捷的身手,不做道士可惜了,再加上许真人也一直孤身一人,便有了让许真人收张大胆为徒的想法。
张大胆此刻满是狼狈,衣服破烂,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惊魂未定。他一抬头看到我们,尤其是四目道长和许真人,那张圆脸上瞬间绽放出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如同见到了亲爹娘一般!
“哎!许真人!三位道长!你们都在呢!太好了!快帮帮我!后面有一队官差在追我!”他气喘吁吁地喊道,还不忘回头紧张地望了一眼。
以张大胆那副能与僵尸肉搏的强悍体魄和身手,普通的牢房怎么可能困得住他?越狱对他来说,恐怕真如吃饭喝水般简单。我甚至觉得,若不是他性子老实,心存顾忌,那几个追捕他的官差,恐怕早就被他三拳两脚打趴在地了。
话音刚落,义庄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官差的呼喝:
“老大,这里有个义庄,那小子不会跑到这里了吧!”
“嗯,有道理,先进去看看。”
四目道长听着门外的喧哗,看着眼前惊慌失措却又带着期盼眼神的张大胆,再联想到之前听闻的种种冤屈与阴谋,他被气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扶了扶眼镜,眼中寒光迸射!
“哼!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无法无天!”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内伤未愈,身形不算高大,但此刻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散发出来,他目光如电,扫向义庄大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有我四目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他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