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崎岖的山路,扬起细微的尘土。与千鹤师叔及其门下“东南西北”四位弟子的汇合,使得这支前往茅山的队伍平添了几分肃整与干练。
玄玑祖师的坐化金身被妥善安置在阿威赠送的那辆加固马车内,由九叔亲自施加了敛息符咒,寻常人难以察觉其非凡之处。车厢内气息祥和,仿佛一座移动的清静道场,隐隐驱散著旅途的疲惫与风尘。
一连数日,晓行夜宿,翻山越岭。沿途风景虽好,但人烟渐稀。这一日,时近正午,烈日当空,我们行至一处群山环抱的偏僻地域。放眼望去,山坳间散落着几个村落,本该是炊烟袅袅、农人归家歇晌的时候,四下里却透著一股异样的死寂。田野间的禾苗有些蔫头耷脑,荒草渐生,显得疏于打理。
千鹤师叔率先勒住马缰,他久经风浪,对异常气息的感知如同鹰隼般敏锐。他目光如电,扫过远处那些毫无生气的村落,沉声道:“师兄,此地情况不对。田野荒疏,村舍无声,人气凋敝至此,绝非寻常。而且”他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空气中似乎混杂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晦涩之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但这香火,闻之令人心烦意乱,绝非正道清净之香。”
九叔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他默默运转法力,灵觉如同水银泻地般向四周蔓延。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千鹤师弟所言不虚。此地地气滞涩,生灵之气萎靡,确有大异。那香火气中带着一股魅惑与掠夺的意味,像是‘迷神香’一类的东西。看来,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在此地盘踞,愚弄乡民。”
我们几人闻言,也纷纷收敛心神,仔细感知。果然,在山风带来的泥土草木气息中,隐隐缠绕着一股奇异的甜腻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初闻似乎不难接受,但稍一深嗅,便觉得心头一阵烦恶,灵台都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师父,您看前面那个村子好像最大,我们是不是去打听一下情况?”秋生指著最近的一个、看起来规模稍大的村落说道。那村子依山而建,屋舍俨然,但同样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众人均觉有理。走近村口,只见村头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村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失去了魂魄。看到我们这一行衣着各异、还带着兵刃马车的外来人,他们非但没有流露出好奇,反而像是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眼神中充满了警惕,甚至隐隐的敌意。
一个须发皆白、拄著拐杖的老者,在几个面色阴沉、膀大腰圆的汉子簇拥下,迟疑地迎了上来,拦在了村口唯一的小路上。
“各位道长,”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浑浊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九叔和千鹤的道袍上停留了片刻,“不知从何处来,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有有何贵干?”
九叔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福生无量天尊。老丈有礼。贫道几人乃是云游四方的道士,途经宝地,见天色不早,人困马乏,想借贵村一块地方歇歇脚,补充些食水,绝无恶意,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老村长脸上皱纹更深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未说话,他身旁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凶悍的汉子便不耐烦地粗声打断:“不行!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你们这些道士和尚!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此言一出,他身旁的几个汉子也纷纷上前一步,手持锄头棍棒,眼神不善地瞪着我们,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天禧暁税网 首发
嘉乐性子耿直,见对方如此无礼,眉头一竖就要开口反驳,被我悄悄拉住了衣袖。我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千鹤师叔面沉如水,上前一步,他身材本就高大,加之久经历练养成的凛然气度,顿时让那几个汉子气势一窒。他沉声道:“我等路过此地,只为歇脚,并非寻衅。然观诸位乡亲面色晦暗,神气不足,村中气息更是滞涩异常,隐隐有邪祟作乱之象。我等既是修道之人,遇此情况,岂能坐视不理?若贵村真有何难处,不妨直言,或许贫道等人可略尽绵薄之力。”
那刀疤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千鹤师叔的气势所慑,但随即又梗著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能有什么难处?好得很!是白莲圣教的仙师们正在为我们祈福消灾,布施仙药!我们好得很!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假惺惺!仙师说了,外人会带来晦气,冲撞法坛,影响祈福效果!”
白莲圣教?
听到这个名字,我们几人心中皆是一凛,相互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个名号,在正道玄门中可谓臭名昭著,历来与愚弄百姓、敛财害命、图谋不轨的邪教行径联系在一起。
九叔不动声色,继续探问:“哦?白莲圣教?不知是何方高人?又是如何为诸位祈福消灾的?贫道倒是好奇得很。”
老村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惶恐,压低声音道:“几位道长,你们你们还是快走吧。仙师们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驱病消灾。他们说了,心诚则灵,只要诚心信奉无生老母,供奉香火,就能得到仙药,祛除百病。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前阵子村子附近确实不太平,死了牲畜,还有人得了怪病,是仙师们来了之后才好转的他们真的不能得罪啊!”
就在这时,文才眼尖,指著村子中央的方向低呼道:“师父,师叔,你们快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村子中央那片原本用来晾晒谷物的空地上,此刻已黑压压地聚集了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空地中央,用木头和竹竿搭建了一个约一人高的简陋法坛,法坛上铺着白布,插著几面迎风招展的三角旗,旗面上赫然绣著绽放的白色莲花!一个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穿着不伦不类白色长袍,既似道袍又掺了佛门元素、头戴一顶纸糊莲花冠的瘦高男子,正站在法坛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他面前摆放著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黑色陶制香炉,里面插著三根比拇指还粗的黑色线香,正冒着滚滚浓烟,那诡异的、令人心烦的甜腻香气,正是由此而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信我圣教,得享极乐!心诚则灵,供奉随心,仙药赐下,百病全消啊!”那“仙师”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极具煽动性。他手中拿着一个瓦罐,不时从里面掏出一颗颗龙眼大小、黑乎乎、黏糊糊的药丸,分发给跪在坛下、满脸虔诚与渴望的村民。村民们如同著了魔一般,纷纷掏出身上仅有的铜钱,甚至有人捧出了积攒的碎银子,争相抢购那所谓的“仙药”。
“简直岂有此理!”千鹤师叔看得怒发冲冠,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以此等邪香惑乱人心,再以这不明不白的泥丸诈取钱财!这与拦路抢劫的强盗有何区别!甚至更为可恶!”
茅山明也看得眉头紧锁,他混迹江湖多年,对这些下九流的门道见识不少。他凑近九叔和千鹤,低声道:“两位师兄,这香绝对有问题!我闻著里面至少掺了曼陀罗花粉和‘鬼菇’的粉末,分量下得可不轻!这东西短时间内能让人飘飘欲仙,产生顺从、愉悦的幻觉,时间一长,必定损伤脑络,令人神智昏聩,任人摆布!那药丸嘿,我敢用我这项上人头担保,连半点草药味都闻不到,就是河底淤泥混了香灰搓出来的,吃不死人,但也绝治不了病,纯粹是骗钱的玩意儿!”
九叔目光冰冷,如同寒潭:“看来,这便是村子凋敝、村民异常的根源了。邪教盘踞,不仅敛财,更以邪香损耗村民的精气神,长此以往,这一村之人恐怕都要变成行尸走肉!”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些长时间跪在法坛前、吸入大量黑烟的村民,眼神愈发空洞,脸上的蜡黄色中也透出了一股不正常的青灰之色,这是生机被缓慢侵蚀的征兆。
我们试图再靠近些观察,却被村民中几个明显是“护法”身份的壮汉拦住,他们手持包铁的木棍,眼神狂热而凶狠,死死地盯着我们,仿佛我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不可硬闯。”九叔冷静地阻止了我们可能的冲动,“村民已被蛊惑深矣,此时硬来,非但无法揭穿骗局,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敌意,造成不必要的伤亡。需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看清真相。”
“师兄有何妙计?”千鹤师叔强压下怒火问道。
九叔沉吟片刻,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有些局促的茅山明身上:“明师弟,你阅历丰富,对此类惑心邪香、江湖骗术,可能看出更多门道?或者,有无办法可暂时克制那邪香,令村民清醒片刻?”
茅山明被九叔点名,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下意识地挺了挺他那不算厚实的胸膛,仿佛找到了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他努力摆出一副“行家”的架势,又仔细嗅了嗅空气,眯着眼仔细观察那法坛上翻滚的黑烟,肯定地说:“林师兄,这香里除了曼陀罗和鬼菇,恐怕还加了点蛇床子,这东西能助长药性,让人更容易沉迷。要克制这邪香,寻常清水泼洒效果不大,需得以薄荷、冰片、石菖蒲根这类性味辛凉、提神开窍的药材熬煮成浓汤,以其药气对抗香毒;或者,以精纯法力催动‘清风符’、‘净天地神咒’之类的法门,强行驱散、净化这片区域的污浊之气。”
他又瞥了一眼那些被村民奉若珍宝的“仙药”,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屑:“至于那药丸子,嘿嘿,给我点朱砂、黄纸,再弄点面粉,我都能搓出比那更像模像样的‘金丹’来!简直是对我们这行的侮辱!”
听到茅山明分析得头头是道,连药材配伍和破解思路都如此清晰,我们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位师叔,虽然法术时灵时不灵,但这江湖经验和药学常识,倒也不是白给的。
“好!”九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决断,“千鹤师弟,你带东南西北四位师侄,身手敏捷,负责暗中查探这村子周围,尤其是法坛下方、村落水源、以及四周山脉走向。我怀疑这群妖人不止散香售药那么简单,很可能借此机会,布下了某种汲取村民生气或财运的邪恶阵法!找到阵基,便是铁证!”
“明白!除恶务尽,义不容辞!”千鹤师叔抱拳领命,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对身后四位弟子打了个手势。五人如同鬼魅般,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迅速消失在村落外围的屋舍与山林之间。
“墨白,嘉乐,秋生,文才,”九叔看向我们四人,“你们想办法混入村民外围,见机行事。首要任务是保护无辜村民,避免待会儿冲突起来伤及他们。必要时,可以制造些小混乱,吸引那些‘护法’的注意力,为我们行动创造机会。”
“是!父!”我们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脱下显眼的道袍,换上包袱里的寻常粗布衣服,装作是路过此地、被法事吸引来看热闹的行人,慢慢挤进了围观村民的外围。村民们大多精神恍惚,目光呆滞地望着法坛,对我们这几个“生面孔”并未过多留意。
“明师弟,”九叔最后看向茅山明,语气郑重,“你方才所言破解邪香的药汤,所需薄荷、菖蒲等物,可能在此地寻到?”
茅山明连忙点头:“应该不难!薄荷、菖蒲这类草药,山野溪边常见。艾草也行,遍地都是,虽然效果比冰片差些,但量大管饱!只是需要找个地方熬煮”
“无妨,我们去找药材,就在村外找个隐蔽处生火熬药!”九叔果断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
“好嘞!”茅山明仿佛被委以重任,精神一振,立刻跟着九叔,凭借对山野植物的熟悉,朝着村后草木丰茂的溪谷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九叔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一直安静待在嘉乐身边的玉佩温声道:“小七。”
玉佩微光一闪,小七那戴着破草帽、披着小红斗篷的灵体现身出来。它似乎有些害怕那弥漫的邪香气味,灵体微微收缩,但看到九叔,还是鼓起勇气,怯生生又带着一丝期待地问:“道道长老爷,有什么需要小七做的吗?”
九叔温和道:“你灵体轻盈,不易被常人和那些低阶修士察觉。烦劳你去探听一下那‘仙师’和他身边核心弟子的谈话,看看他们除了骗钱,还有什么更深层的阴谋,尤其是关于阵法、或者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切记,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退回。”
“小七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小七听到自己能帮上忙,黑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身影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白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朝着村中央那喧闹的法坛方向飘去。
分头行动,悄然展开。
我与嘉乐、秋生、文才混在村民中,仔细观察著情况。越是靠近法坛,那股甜腻的邪香气味越是浓重,让人头脑发晕。看着村民们麻木地掏出微薄的钱财,换取那毫无用处的泥丸,甚至有人当场吞服,脸上露出虚幻的满足笑容,我们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另一边,九叔和茅山明很快在村后的小溪边找到了大片的野生薄荷和石菖蒲。茅山明此时仿佛鱼儿入了水,手脚麻利地采摘著品质上佳的植株,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林师兄你看,这薄荷叶片肥厚,气味冲鼻,药性肯定足!哎,这边还有片野艾,长得比人还高,真是好地方!”
他甚至一时兴起,想在溪边施展一个简单的“聚水诀”,弄点清水方便清洗药材。只见他屏息凝神,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果然有微弱的法力灵光闪烁,溪边的空气微微波动,一小团清澈的水流开始缓缓汇聚。茅山明脸上刚露出一丝“看我露一手”的得意,那汇聚到拳头大小的水团却毫无征兆地“噗”地一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散开,哗啦一下溅了他自己满头满脸,道袍前襟都湿了一大片。
“哎呦!”茅山明被冰凉的溪水激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擦拭著,模样狼狈不堪。
九叔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并无责备,反而有一丝了然。茅山明尴尬得满脸通红,嘟囔著:“意外,纯属意外!定是此地水脉有异,对,定是如此”
与此同时,小七凭借其阴神的特质,轻松穿透了法坛后方一间被两名“护法”严密看守的屋舍墙壁。只见那白莲教“仙师”已暂时停下法事,正与几个穿着同样白色服饰、但面料明显好些的核心弟子在屋内密谈。
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压低声音,带着谄媚说道:“大师兄,这批‘信众’的家底差不多榨干了,您看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了?兄弟们都快等不及了。”
那被称作“大师兄”的瘦高“仙师”,卸下了法坛上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得意笑容,他指了指脚下地面,压低声音道:“急什么?汲运吞灵阵的阵眼就埋在这法坛正下方,四个辅阵角和水脉节点也都布置妥当了。再过两晚,便是月圆阴气最盛之时,届时启动阵法,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愚民未来三年的气运,以及他们的一部分魂灵本源之力汲取出来,献祭给无生老母!嘿嘿,到时候,你我兄弟修为必然大涨,说不定还能得赐更玄妙的法门!至于这些蠢货”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漠然,“变成白痴,还是元气大伤暴毙而亡,就看他们自己的命够不够硬了!”
“大师兄算无遗策!高明!”几个核心弟子纷纷露出贪婪而残忍的笑容,齐声恭维。
小七躲在房梁阴影里,听得魂体发寒,它虽然不太懂什么“汲运吞灵”,但“汲取魂灵”、“变成白痴”、“暴毙”这些词它听得明白。它不敢久留,连忙将听到的骇人消息,通过心神联系,原原本本地传回给了正在熬制药汤的九叔。
而负责探查阵基的千鹤师叔那边,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精准的罗盘定位,果然在村子东西南北四个隐秘的角落,以及村中那口唯一的水井附近,发现了被深埋地下的、刻画著扭曲符文、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色石符,以及一些用污血浸泡过、缠绕着头发的小旗。这些布阵之物,正如同隐藏在地下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汲取著整个村落的地脉灵气与村民身上散逸的生灵气息。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幔帐,缓缓降临。法坛上的黑色线香燃烧得更旺,浓烟几乎将整个村子上空都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灰黑色。村民们在邪香的影响下,眼神更加迷离,如同提线木偶般跪伏在地,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毫无所知。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我们知道,必须尽快行动,否则,月圆之夜,便是这一村生灵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