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天边那轮渐渐攀高的圆月,洒下清冷惨白的光辉,勉强照亮了死寂的山村。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村中央的法坛,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诡异。那三根粗大的黑色线香燃烧得异常旺盛,翻滚的浓烟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灰色罩子,将整个法坛及其周围跪拜的村民笼罩其中。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邪异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吸入肺中,不仅令人头晕目眩,更隐隐牵动着体内的气血,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躁动与顺从感。
小七传回的消息,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浇得九叔心头怒火与寒意交织。“汲运吞魂阵”!这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阴邪歹毒!寻常邪教,敛财便已罪大恶极,而这白莲妖人,竟还要掠夺村民未来三年的气运,更要吞噬部分魂灵本源!这已非简单的欺骗,而是断人生机、毁人轮回根基的魔道行径!一旦让他们在月圆之夜功成,这一村百姓,轻则变成浑浑噩噩、百病缠身的行尸走肉,重则当场魂飞魄散,化作滋养邪法的养料!
九叔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他强压下沸腾的杀意,转向正在看守药罐的茅山明,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师弟,药汤如何?”
茅山明蹲在临时垒砌的石灶前,紧张地盯着锅中翻滚的碧绿色药汤。浓郁的薄荷与菖蒲的清香,与远处飘来的邪香形成鲜明对比,在这片压抑的夜色中,仿佛一缕救赎的曙光。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又凑近闻了闻药气,肯定地点头:“林师兄,火候到了!药力已经完全熬煮出来,这气味,足以冲散那劳什子迷神香!”
“好!”九叔目光如电,扫过我们众人,迅速下达最后指令,“千鹤师弟那边想必已准备就绪。墨白,嘉乐,你二人身法最快,负责策应。一旦千鹤师弟他们动手破阵,法坛必有异动,你二人需第一时间冲上法坛,保护那些离得最近、受影响最深的村民,防止妖人狗急跳墙,挟持人质!”
“明白!”我和嘉乐齐声应道,体内法力悄然运转,精神高度集中,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紧盯着法坛方向的动静。
“秋生,文才!”九叔看向另外两个徒弟,“待我号令,你二人合力,将这锅药汤,全力泼向法坛上的香炉和那妖道首领!务求一击奏效,最大限度驱散邪香,惊醒部分村民!这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放心吧师父!保证泼那妖道一脸!”秋生摩拳擦掌,文才也用力点头,两人合力抬起那滚烫的药锅,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离法坛最近的一处矮墙后。
九叔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沓早已绘制好的“破邪清心符”,法力微吐,符纸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毫光。他必须确保在邪香被驱散的瞬间,能以最快的速度,将清心符打入最多村民体内,帮助他们挣脱精神控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圆月渐渐移向中天,月光愈发清冷皎洁。法坛上,那白莲教“仙师”脸上的亢奋之色越来越浓,他挥舞著那柄粗制滥造的铜钱剑,踏着一种扭曲怪异的步法,口中吟诵的咒语声调越来越高亢、尖锐,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力量。下方的村民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身体微微摇晃,口鼻间吸入的黑烟越来越多,他们头顶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白色气息,正被法坛下方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牵引、吸纳!
就在这千钧一发,阵法即将彻底引动的刹那——
“动手!”九叔舌绽春雷,声震四野!
早已蓄势待发的秋生和文才,如同猛虎出闸,从矮墙后一跃而出!秋生天生神力,双臂肌肉贲张,低吼一声,将手中那大半锅滚烫的碧绿药汤,如同泼天巨浪般,朝着法坛正中的巨大香炉和那手舞足蹈的“仙师”猛泼过去!
“哗啦——!!!”
滚烫的药汤与漆黑的香炉猛烈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和密集的“嗤嗤”声!浓郁的药气与邪异的香雾如同水火相遇,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反应!绿色的药汁所到之处,那原本凝而不散的黑烟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刺鼻的薄荷菖蒲香气如同利剑,悍然撕裂了甜腻的邪香帷幕!
“啊呀!!”
“烫死我了!”
滚烫的药汤有不少泼溅到了那“仙师”和其身旁几名核心弟子的身上、脸上,顿时烫起一片水泡,疼得他们龇牙咧嘴,怪叫连连,那装神弄鬼的仪式瞬间被打断!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村落东、西、南、北四个角落,以及村中水井方向,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
“乾坤正道,日月齐光!茅山千鹤在此!邪魔外道,安敢布此戕害生灵之恶阵!给——我——破!”
千鹤师叔那如同金铁交鸣、充满凛然正气的怒吼声,在夜空中炸响!他与四位弟子(东南西北)显然早已就位,此刻同时发动!东方,千鹤师叔亲持金光熠熠的桃木剑,一剑斩落,刻画著扭曲符文的黑色石符应声而碎,邪气四溢!西方,弟子“西”以特制桃木钉,精准钉入阵基核心,污血小旗瞬间自燃!南方,弟子“南”挥洒出大片烈阳符,符文化作熊熊金色火焰,将隐藏的阵基烧得噼啪作响!北方,弟子“北”以镇煞令牌重重砸向地面,土石飞溅,埋藏地下的邪物直接暴露在月光下,灵光尽失!水井旁,弟子“东”则以净水符咒引动井水,化作一道清蒙蒙的水幕,洗涤著被污染的水脉!
五处阵基被同时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原本通过阵法隐隐联结、笼罩全村的无形邪力网路,如同被斩断了关键节点的蛛网,瞬间崩溃!反噬之力如同潮水般沿着无形的联系,狠狠冲击向法坛核心!
“噗——!”
那白莲教“仙师”身体剧震,脸上那抹狠厉与得意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惊骇取代,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出,将他那身白色的莲花袍染得一片狼藉。他手中那柄仿制铜钱剑,更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与反噬,“咔嚓”一声,断成了好几截,散落在地。
法坛本身也开始剧烈摇晃,坛体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就是现在!”九叔身形如电,化作一道残影,疾扑上摇晃的法坛!他双手连扬,手中那厚厚一沓“破邪清心符”如同拥有了生命的天女散花,又似精准制导的流星,带着淡淡的金色尾焰,精准无比地射向台下那些跪伏在地、神情迷茫的村民后心大穴!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干罗答那,洞罡太玄!破邪除氛,心神清明!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随着九叔一声声蕴含着无上法力的敕令,那一道道清心符在接触村民身体的瞬间,便化作一股清凉祥和的气流,迅速涌入其四肢百骸,直冲灵台识海!
“呃”
“我我这是在哪?”
“头头好痛!”
“我的钱!我的钱袋子怎么空了?!”
村民们浑身剧颤,如同大梦初醒。眼中的空洞与麻木迅速被茫然、困惑所取代,随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回想起自己如何像中了邪一样将钱财奉上,如何跪拜那所谓的“仙师”,巨大的被骗感、后怕感以及被操控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们心中爆发!
“他们是骗子!白莲教是妖人!”
“打死这些天杀的骗子!还我血汗钱!”
“我的儿啊!你醒醒!别吓娘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瞬间点燃了所有村民的情绪!醒悟过来的村民们,眼睛赤红,如同愤怒的潮水,朝着法坛上那些惊慌失措的白莲教弟子涌了过去!积压的恐惧与屈辱,在此刻尽数化为复仇的怒火!场面瞬间失控,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那白莲教“仙师”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毒。他强忍着体内气血翻腾和阵法反噬带来的剧痛,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闪烁著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的匕首,目光凶狠地扫视,想要抓住靠近的村民作为人质,做最后一搏!
“妖道!还敢逞凶!”一直紧盯着他的嘉乐早已按捺不住,见状怒吼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他修炼请神术后,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此刻全力爆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就在那“仙师”伸手抓向一个吓得呆立原地的老妇的瞬间,嘉乐已飞掠至其侧方,一记凌厉无比的侧踢,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在其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那“仙师”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淬毒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落在远处。我紧随嘉乐之后,趁其手腕被废、空门大露之际,一记蕴含了法力的手刀,毫不留情地砍在他的颈侧动脉上。他双眼一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茅山明此刻也是热血上涌,看到我们大展神威,心中那点属于茅山弟子的血性也被激发出来。他见一个白莲教核心弟子正鬼鬼祟祟地想趁乱往村外溜,立刻大喝一声,为自己壮胆:“兀那妖人!哪里逃!” 说著,他从他那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朱砂线条都有些歪扭的镇邪符,也顾不上什么章法,运起那时灵时不灵的法力,奋力朝着那逃跑弟子的后背扔了过去!
只见那几张黄符歪歪斜斜地飞向目标,姿态颇为“潇洒”,然而其中两张刚飞到一半,便无风自燃,“噗噗”两声化为两小团青烟,消散在空中;另一张倒是勉强贴在了那弟子的后心,但光芒黯淡,如同废纸。那弟子只觉背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疑惑地回头,伸手轻松地将那张符扯了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发现毫无异状,不由骂了句:“他娘的!什么鬼画符!吓老子一跳!” 说完,将符纸揉成一团扔掉,跑得更快了。
“哎呦喂!气煞我也!怎么关键时刻又掉链子!” 茅山明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气得捶胸顿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刚刚升起的一点豪情壮志,瞬间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得烟消云散,逗得在一旁掩护村民的文才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而小七,此刻也发挥着它独特的作用。它灵体轻盈,在混乱的人群和建筑间穿梭自如。看到一个白莲教弟子举起棍棒想从背后偷袭一个正在追打他们的村民,小七立刻飞过去,用尽力气猛地一扯那弟子的裤腰带!那弟子只觉下身一凉,裤子瞬间滑落,绊住了双脚,“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引来周围村民一阵哄笑和更猛烈的拳脚。另一个弟子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炸药,试图引爆,小七便鼓足气,对着他手中的火折子猛吹一口气,阴风掠过,火折子瞬间熄灭,那弟子连试几次都点不著,急得满头大汗,疑神疑鬼。小七的这些看似微小却恰到好处的干扰,让那些负隅顽抗的白莲教弟子更加狼狈不堪,极大地助长了村民们的声势。
在九叔和千鹤师叔的绝对实力碾压下,在我们几人的从旁策应协助下,在茅山明和小七的参与下,这场由白莲教精心策划、意图戕害一村生灵的邪恶阴谋,被彻底粉碎。主要头目被擒,其余数十名弟子也被彻底醒悟、怒火中烧的村民们和千鹤师叔的弟子们一一制服,捆得结结实实。
事后,九叔和千鹤师叔当众彻底揭穿了白莲教的骗局。九叔拿起一颗“仙药”,当众捏碎,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土和少量香灰;千鹤师叔则带着村民查看了那些被破坏的、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阵基残骸,详细解释了“汲运吞魂阵”的恶毒之处。村民们回想起之前浑浑噩噩的状态,以及那仿佛要灵魂出窍的诡异感觉,再看着眼前铁证如山的泥丸和邪阵阵基,个个后怕得冷汗直流,对九叔、千鹤等人更是感恩戴德,几乎要跪地叩拜。
我们婉拒了村民们热情的挽留和酬谢,只补充了些干净的食水。将那些白莲教徒交由村中青壮押送往附近县衙后,我们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前往茅山的旅程。
经此一役,队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这日午后,我们在一处林间溪流旁休息,饮马歇脚。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溪水潺潺,鸟鸣山幽,暂时洗去了连日的紧张与疲惫。
然而,就在这片刻宁静之中,一只通体漆黑如墨、唯有眼神锐利如鹰的信鸽,扑棱著翅膀,以一种近乎精准到冷酷的姿态,穿林而过,稳稳地落在了正在溪边擦拭宝剑的千鹤师叔抬起的手臂上。
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枚小巧却做工精致的青铜管。千鹤师叔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他熟练地取下铜管,抽出里面卷著的、质地优良的纸条,迅速展开。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内容,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正在树下闭目调息的九叔面前,将纸条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林师兄,师门有令,我需即刻动身,前往接应一件关乎国运、极其重要且特殊的‘货物’,务必安然护送回京。此事千系重大,皇命在身,恕师弟不能与师兄一同前往茅山祖庭了!”
九叔睁开眼,接过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眼神也是微微一变,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他抬起头,看着千鹤师叔那刚毅而决然的面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地说道:“师门重任,岂能耽搁。茅山我等自行前往即可。师弟,此行前路艰险,你务必万分谨慎,一切小心!”
千鹤师叔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与畏惧,只有军人般的坚毅与担当。他不再多言,对着九叔和我们众人,抱拳环施一礼,声音铿锵:“林师兄,保重!各位师侄,明师弟,后会有期!”
说罢,他毅然转身,对肃立待命的四位弟子“东南西北”一挥手:“上马!出发!”
“是!师父!”四位弟子齐声应和,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
千鹤师叔最后对我们点了点头,一扯缰绳,骏马嘶鸣,带着四名弟子,如同一道红色的旋风,朝着与茅山所在的西方截然相反的北方官道,疾驰而去。马蹄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击在林间小路上,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被郁郁葱葱的林木吞噬,只留下渐渐远去的烟尘和回荡在林间的马蹄余音。
我们站在原地,久久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林间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溪水潺潺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