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霍连鸿还在因为耳聪目明而感到开心。
但下一秒,也让他感受到了一些弊端。
人少的地段倒没什么。
但是到了闹市街头,这里人声鼎沸,弊端就显而易见了。
声音嘈杂,各种小贩,路人,流浪汉,烟花女的声音纷至沓来,甚至连茶楼评弹声,车轮碾压声,有轨电车的噪声,也都糅合在一起,以至于一时间很是头疼。
霍连鸿拉着车刚跑出没多远,便觉得脑仁都要炸了。
那刚刚觉醒的“耳聪目明”此刻竟成了刑罚。
毕竟听清楚了之后,那平日里听惯的市井喧嚣,此刻被放大了数倍。
庞杂的信息震得他脚步虚浮,头晕目眩,险些没看清楚眼前的道路,差点撞上前方的电线杆
“寻常车夫靠蛮力,懂吐纳才是武道。”
只是就在这时,赵无眠那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心头回响。
霍连鸿心神一凛,急忙放慢脚步,尝试着舌抵上腭,调整呼吸节奏。
他依照那“吐纳之法”,长吸短呼,意守丹田,试图将那股浊气排出。
起初几次,杂音依旧如潮水拍岸。
但继续尝试了几次,
奇了!
随着呼吸渐匀,那嘈杂的声浪竟如潮水般退去。
嘈杂褪去,清明自生。
纷乱的噪音被层层过滤,唯有那些有用的声音开始清淅浮现。
吐纳之法倒是简单,片刻之间,霍连鸿已然掌握些许技巧。
他甚至能在汹涌的人潮之中,精准捕捉到那隔着两条街的戏园子门口,正有人焦急的喊车,“快!老得胜胡同,晚一步那小妖精就跟人跑了!”
一听此话,霍连鸿便立即赶过去了。
这种急于用车的人,就算是临时给他涨价,他也必然会上车。
“这位爷,五个大子!”
霍连鸿立即冲至路边,停下来讲价。
“赶紧的吧,少不了你的!”那位明显是被下台陪酒的戏子撩的火热,想要找个地发泄一番,上了车就立即催促着。
“得嘞!”
凭借着行路经验,再加之耳聪目明,
霍连鸿在人群之中也能轻易判断出怎样的蛇形走位,才能拉出最快的速度。
不多时,城郊小树林后面的白房子已经赶到。
五个大子,已然落入囊中。
下一个,走起!
就这样接二连三的拉客,霍连鸿愈加卖力,兜里的铜板也是更加沉重了,这让他欣喜不已。
只是这一次,他突然留意到了一个事情。
“吱呀吱呀!”
在车轮快要飞起的那一刻,一阵异响传入耳中。
这让他立即稍微放下步子,变得缓慢起来。
他突然明白了。
虽说自身的体力耐力得到了提升,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再加之跑了一趟之后,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时间,就继续拉下一趟了。
这就导致,自己虽然不太累,可是车子本身,却没有了休息的时间。
他那辆破旧不堪的“小破皮包车”,若是再不休息一番,随时都可能会有散架的窘迫。
一旦散架,就要赔四爷一大笔钱。
到时候根本赔不起啊!
说实话,就连锃亮崭新的新车都经不起霍连鸿这般不休不止的折腾,更何况是这种小破车呢?
故而,霍连鸿立即放弃了继续拉车的打算。
打算先缓一个时辰,别真的把车子给干报废了。
便随便拉到了一颗大树下,开始落脚歇息。
只是就在这时,
霍连鸿正擦着汗,一双软底绣花鞋停在了他的破布鞋前。
视在线移,是一截包裹在黛绿色旗袍下的修长小腿,肉色丝袜在树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再往上,是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眼角风情的脸。
她手里捏着一块蕾丝手帕,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霍连鸿,那眼神,不象是在看一个车夫,倒象是在挑一件趁手的物件,蕴含着万般风情。
“小师傅,车走吗?”
她双手环胸,就往那一站,声音糯软,象是含了一口糖稀。
“走。您去哪?”
“英租界,小白楼。”
这旗袍女子不慌不忙,颇为优雅上了车,撩起旗袍,曲线倾刻间变得浑圆,往那一坐,车身顿时一沉。
只是刚坐上车,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立即飘入了霍连鸿的鼻中。
故而这一路,霍连鸿拉得并不轻松。
浓。
实在是太过浓烈了。
这味道与他身上的汗臭味,完全格格不入!
“这位小师傅,今年多大了?”
身后传来慵懒的询问。
“二十出头。”
“二十啊……好年纪,年轻气盛,只是拉这么快干嘛呀这是,这人要是累坏了……姐姐可是会心疼的。”
那女子摇扇遮住红唇,自顾自的,咯吱咯吱的笑了起来。
霍连鸿没有继续搭理他,继续飞快的跑动起来。
却不知身后女人的目光,早已开始肆无忌惮通过霍连鸿被汗水浸透的单薄褂子,欣赏着那随着奔跑而起伏的背部肌肉。
那种充满爆发力的线条,让她想起了自家老爷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比那个更有野味儿。
“慢点跑,又不赶时间,别累坏了身子。”她轻笑道,“我不心疼钱,我心疼人。”
话里话外,霍连鸿也懂得其中意思。
便笑道,“这位小姐,就别说笑了,您是高贵之人,怎能看得起我这般小人呢。”
“呦,这是哪跟哪啊,哼,给你机会,还不懂得珍惜,真是无趣的男人……”
那女人又开始生起怨气起来。
只是这时,霍连鸿把车一停,“这位小姐,到了。”
眼前就是小白楼。
霍连鸿放落车把,准备收钱后就立即走人。
那女人并没有急着落车,而是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尖夹着一块吹得响亮的袁大头,轻轻递到了霍连鸿面前。
“呦,小姐,您给的太多了,要不我找您零钱吧。”
“别介啊,赏你的。”
旗袍女人暗含笑意,指尖开始有意无意地划过了他手掌心,“我看你是个实诚人,身板也不错。天天在大街上拉那帮穷鬼,能挣几个钱?”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请把话说明白。”
霍连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随后,
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吐气如兰:“我叫张婉玉,你就叫我一声婉姐。以后你就专门给我拉包月,不用去车行交份子钱,也不用满大街跑。一个月,我给你开五块大洋,你看如何。”
听到这里,霍连鸿一阵沉默。
半晌,答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家先生常年在北平做生意,这就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怪冷清的。你就在这院里陪我说说话,聊聊天,解解闷,你看,怎么样?”
说着,
她的眼神便略显暧昧的扫过霍连鸿紧实的胸膛。
暗示之意,已是明牌。
闻言,
霍连鸿也是不禁心神恍惚。
一个月五块大洋,拉包月还不累,这是多么体面的生活!
只是代价,哪有聊天解闷那么简单?
她这分明是在馋自己的身体!
但是不得不说,这一刻,霍连鸿的内心,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