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头。
风卷着黄土,扑在人脸上,生疼。
秦爷站在空地中央,大红披风一抖,气派十足。
他双手抱拳,朝着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各位父老乡亲,武行同仁。”
“今儿个,有人坏了天津卫的规矩,乱了咱们武行的辈分。我秦某人添为铁门武馆馆主,不得已,只能搭手试艺,清理门户。”
场面话,说得漂亮。
周围一片叫好声。
“秦爷局气!讲究!”
秦爷很受用,目光转向那张方桌。
那个汉子还坐着。
低着头,书着那一堆刚到手的铜板,仿佛那是世上最要紧的事。
“朋友。”
秦爷眉头微皱,语气冷了下来,“既然上了台面,就报个万儿吧。哪条道上的?师承何门?”
这是盘道。
打架之前,先论论辈分,若是沾亲带故,说不定还能喝杯茶解了。
汉子没抬头。
只是慢悠悠回了一句:
“废话真多。”
“你!”
秦爷脸色一僵,“不论规矩?”
汉子终于抬起头。
眼神空洞,没有杀气,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打死你,我就能走了吗?”
全场哗然。
太狂了。
在天津卫,还没人敢这么跟秦爷说话。
秦爷怒极反笑,猛地甩开披风。
“好!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请!”
他拉开架势。
双脚不丁不八,双手一前一后,那是铁门拳的起手式,“铁锁横江”。
架子极稳,筋肉紧绷。
“好!”
“秦爷这架子,绝了!”
周围的看客不懂门道,只觉得这架势威风凛凛,如同天神下凡。
霍连鸿站在老歪脖子树下。
他不懂武功,但他有【耳聪目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
世界变了。
嘈杂的人声退去,只剩下场中两人的心跳和呼吸。
他看向秦爷。
秦爷的气血很旺,象是一团烈火。浑身的肌肉都在跳动,每一块都绷得紧紧的。
看似强大。
但在霍连鸿眼里,这股劲儿是散的。
都在面上。
象是充满了气的猪尿泡,看着大,一戳就破。
他再看向那个汉子。
汉子站起来了。
但他站得很随意,以至于全身上下,全是破绽。
但是。
霍连鸿听到了他的呼吸。
极轻,极长。
“吸……呼……”
绵绵不绝,象是一条冬眠的蛇,虽然不动,但毒牙已经张开了。
他的劲儿,是藏着的。
缩在骨头缝里,缩在脊椎大龙里。
“看好了。”
霍连鸿脑海里回荡着刚才汉子的话。
他瞪大眼睛,不敢眨眼。
“喝!”
秦爷动了。
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他脚下一踏,青砖碎裂,整个人借着冲势,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直奔汉子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看着就吓人。
“赢了!”
铁门弟子们忍不住叫好。
然而。
就在拳头即将打中的瞬间。
汉子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招架。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怪。
脚底贴着地面,象是趟过泥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正好卡在秦爷的中线。
秦爷的拳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两人贴身。
汉子的身体猛地一抖。
就象是一张拉满的大弓,瞬间崩断了弦。
“崩!”
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个简单的进步、顶肘。
那一肘,没有任何多馀的摆动,直直地顶在了秦爷的胸口。
太快了,以至于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胸骨断裂的声音。
在嘈杂的人群中,这声音并不大,但在霍连鸿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秦爷那看似威猛无比的拳架,瞬间崩溃。
他整个人象是一只被车撞飞的麻袋,倒飞出去三四米,“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刚才那张赌桌上。
桌子四分五裂。
秦爷躺在碎木屑里,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原本还在叫好的铁门弟子,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围观的赌徒们,手里的票子掉在地上。
没人敢相信。
威震天津卫的秦爷,一招都没走过?
就这么……完了?
霍连鸿站在树下,浑身冰凉。
他真的看清了。
那一瞬间,汉子的脊椎像龙一样翻腾,把全身的劲力都集中在那个肘尖上。
不招不架,就是一下。
没有什么见招拆招,没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
这就是杀人技。
这就是只分生死的国术。
跟这比起来,秦爷练的那套,就象是戏台上唱戏的花架子,好看,但不中用。
汉子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甚至没看地上的秦爷一眼。
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转过头,看向老歪脖子树下的霍连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撞。
汉子微微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霍连鸿读懂了那个口型。
“懂?”
霍连鸿浑身一颤,下意识点了点头。
“杀人啦!”
“秦爷死了!”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尖叫。
人群炸了锅,四散奔逃。
铁门弟子们红着眼要冲上来拼命,但又被那汉子冷漠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
趁着混乱。
汉子身形一闪,钻进了旁边的小巷,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就象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霍连鸿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胃里那股子饥饿感再次袭来,混合着刚才的紧张,让他有些想吐。
但他笑了。
值了。
这十块大洋,这几天的拼命,值了!
这一拳,打碎了他对武术的所有幻想,也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来,真正的功夫,是这样的。
丑陋,直接,致命。
不需要观众,不需要喝彩。
只需要倒下的敌人。
“真国术……”
霍连鸿喃喃自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现在只能拉车。
但总有一天,这双手也能打出那样的一拳。
“走!”
霍连鸿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子。
此时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拉起停在路边的黄包车。
车轮滚滚,压过地上的黄土。
身后,是乱成一团的北城头。
前方,是漫漫武道长路。
这一课,他上完了。
接下来,该去挣明天的饭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