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秦爷的倒地,北城头开始乱了。
“巡警来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发愣的铁门弟子们也顾不上报仇了,有的都顾不得抬起不知死活的秦爷,便早已仓皇撤离。
而霍连鸿混在人堆里,拉着空车,顺着人流往外挤。
此时,耳边全是议论声。
“哎呦,吓死我了!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看清了!是秦爷脚下滑了!那地儿有块砖头,怕不是没站稳!”
“屁!明明是那疯子使了暗器!我都看见他袖口冒烟了!”
“对对对!肯定是妖术!不然秦爷一身横练功夫,怎么可能一下这就没了?”
路人们唾沫横飞,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就仿佛,他们才是行家。
霍连鸿听在耳边,只想发笑。
若是换做以前,他也得跟这些人一样,看个热闹,听个响。
但现在,他只觉得悲哀。
那一瞬间的崩劲,那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除了他,没人听懂。
“十块大洋……”
霍连鸿不禁喃喃一声,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
这钱买的不是热闹,是明白。
让他明白了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真功夫。
他和这满大街的庸人,终究是不一样了。
……
离开了北城头,人流逐渐散去。
那股子兴奋劲儿一过,身体也是立马就来了。
“咕噜……”
肚子不是在叫,是在抽搐。
之前为了赶路,他拼了命地运转呼吸法,把早饭那点能量早就榨干了。
哎!
叹了口气。霍连鸿扶着车把,一步三晃。
路过一家包子铺。
刚出笼的肉包子味儿,顺着风飘过来,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魂。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手往怀里伸。
别说大洋,连个铜板渣子都没有。
为了凑够那个数,他连裤兜里的绒毛都翻干净了。
“老板,行行好,给口水喝……”
旁边一个乞丐正捧着破碗乞讨。
霍连鸿看了看那乞丐,又看了看自己。
除了这身车夫褂子,他现在跟乞丐也没什么两样。
“走!”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扭过头。
这时候要是拉个活儿,挣个烧饼钱也行啊。
可惜的是。天黑透了。
此时他这副鬼样子,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看着跟痨病鬼似的,谁敢坐他的车?
就算有人坐,他也怕不是拉不动了。
只能一步一步,硬挪。
从北城头到清风街,平时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
……
人和车行。
门口那盏气死风灯还亮着。
虎妞依旧倚在门框上,手里在那剥花生,眼皮子直打架。
听见车轮声,她猛地惊醒。
“呦,大少爷回来了?”
虎妞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皮,“我还以为你今儿个看了大戏,心野了,不回来了呢。”
霍连鸿把车停好。
他想笑一下,打个招呼,可脸上的肌肉僵硬,扯都扯不动。
“虎姑娘……”
虎妞眉头一皱,拎着灯走过来,往他脸上一照。
“妈呀!你这是撞鬼了?”
灯光下,霍连鸿那张脸白得吓人。
“没……就是饿的。”
霍连鸿扶着车轮,身子晃悠得不行。
“饿的?你今儿个不是挣了大钱吗?”
虎妞把手一伸,“车份呢?拿来!”
霍连鸿低下头,沉默。
“没……没钱。”
“没钱?!”
虎妞声音高了八度,“那一早上你跑哪去了?钱呢?让人抢了?还是拿去填那无底洞了?”
“看了场戏。”
霍连鸿抬起头,笑道,“值十块大洋的戏。”
虎妞愣了一下。
她看着霍连鸿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羞愧,没有躲闪,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就象当初她爹提起那个什么“劈挂拳”时的眼神一样。
“疯子。”
虎妞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十块大洋看场打架,你咋不上天呢?”
嘴上骂着,手却没闲着。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霍连鸿。
“进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
正屋里。
霍连鸿瘫坐在小板凳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虎妞在那边掀锅盖,不一会儿,端来一个大海碗。
里面是白米饭,上面浇着厚厚的一层肉汤,还有两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那是四爷晚饭剩下的。
平时虎妞都舍不得倒,留着第二天早上吃。
“给!撑死你算了!”
虎妞把碗往桌上一墩,筷子一插,“吃!”
那股肉香味钻进鼻子里,霍连鸿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也不客气,抓起碗就开始扒拉。
狼吞虎咽。
那肉随着热乎气儿进了胃,终于变得舒服了起来。
“慢点!饿死鬼投胎啊?”
虎妞在旁边看着,又是嫌弃又是心疼,顺手给他倒了碗水,“喝口水,别噎死了,还得我给你收尸。”
霍连鸿一口气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
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虎姑娘,这钱……我先欠着。”
霍连鸿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明天我一定……”
“行了行了!闭嘴吧!”
虎妞不耐烦地挥挥手,“记帐上!利息翻倍!赶紧滚回去睡觉,看着你就烦!”
霍连鸿这才站起身,离开了虎妞屋子。
……
南房。
赵无眠还没回来,估计又在那家小酒馆里泡着。
屋里没人。
霍连鸿躺在炕上,身上虽然还是酸痛,但肚里有了食,心就定了。
他刚闭上眼。
一个画面就慢慢浮现出来。
北城头。
那个汉子。
那一记“顶心肘”。
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简单到了极致,也狠辣到了极致。
霍连鸿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这到底是怎么发力的?
腿?脚?还是腰?全身发力?
他试着在被窝里模仿那个动作。
肩膀一缩,胸口一含。
“嘶——”
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一哆嗦。
但他没停。
身体动不了,就用脑子练。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变成那个汉子,一遍遍地冲上去,一遍遍地顶出去。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断裂声。
都清淅无比。
“原来是这样……”
“不是靠骼膊抡,是靠身子撞。”
“整劲。”
霍连鸿喃喃自语。
今天虽然把钱花光了,身子也透支了。
但这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亮堂。
“睡觉。”
“明天还得拉车,还得吃饭。”
“等攒够了下一顿肉钱,咱再练!”
霍连鸿翻了个身,裹紧了破被子。
不一会儿,鼾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