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武馆的日子,终于见了荤腥。
有了霍连鸿抓耗子挣来的那十块大洋,再加之收来的“清洁费”,朱胖子终于不用去挖野菜了。
后院的石桌上,摆着一大盆红烧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吃!师弟,多吃点!”
朱胖子不停地给霍连鸿夹肉,“你现在是咱们武馆的顶梁柱,得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
霍连鸿也不客气,大口吞咽。
自从突破到“牛皮境”后,他的胃口变得极其恐怖。那一身坚韧如牛皮的皮膜,时刻都在消耗着气血,若是不吃肉,身子就会发虚。
范老头坐在一旁,喝着霍连鸿买回来的烧酒,眯着眼看着徒弟。
“皮练好了,但我看你走路,还是发飘。”
范老头放下酒杯,“那是‘筋’没拉开。”
霍连鸿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师父,炼皮之后,便是炼筋。这筋,怎么炼?”
“皮是口袋,兜住气血。筋是弓弦,崩射劲力。”
范老头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你现在的力气,多半是蛮力,也就是肌肉收缩的劲儿。这种劲,发力短,死板,打不透人。”
“真正的武者,发力靠的是‘筋’。”
“筋长一寸,力大十斤。把大筋练得象牛筋一样粗壮,像弓弦一样崩弹。一拳打出去,不用肌肉发力,光靠大筋一弹,那劲力就能把人骨头打碎。”
说完,范老头摆了个架势。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他双脚分开,身形下沉,整个人象是一头笨拙的大黑熊。
“八极拳里,炼筋的法门,叫‘熊步虎爪’。”
“看好了!”
范老头开始走动。
这一走,极慢。
每一步迈出去,都要把腿抬得极高,然后重重落下。身子随着步伐左右晃动,脊椎大龙象是一条蟒蛇在背上游走。
“咯吱——咯吱——”
霍连鸿惊讶地听到,范老头的体内,竟然传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象是绞盘在拉紧钢丝绳。
“这是‘熊晃’,练的是脊椎大龙和腰胯的大筋。”
范老头突然身形一变。
从笨拙的黑熊,瞬间变成了一只凶猛的老虎。
他双手成爪,十指扣紧,手臂猛地向前一探,然后用力往回一拉。
“崩!”
一声清脆的炸响。
不是空气的爆鸣,而是从他手臂内部传出来的,象是弓弦崩断的声音。
“这是‘虎爪’,练的是手臂和肩背的大筋。”
范老头收了势,面色微红,显然这一套动作对他的身体负荷也不小。
“这就是炼筋。”
“把你的身体,当成一张弓。每一根大筋,都是弦。你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把这张弓拉满,再松开。拉满,再松开。”
“直到你的大筋能发出‘崩崩’的脆响,也就是‘筋骨齐鸣’的时候,这炼筋就算小成了。”
霍连鸿听得入神。
“师父,我练!”
“练这个苦。”
范老头看了他一眼,“比炼皮还苦。炼皮是外伤,炼筋是内伤。那是硬生生把筋拉长,那是撕裂般的疼。”
“我有药。”
范老头扔给他一瓶红色的药油,“这是‘红花透骨油’。练之前抹上,练完了再抹一遍。不然你的筋就练断了。”
……
当天下午。
安平武馆的后院,多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霍连鸿光着上身,浑身涂满了刺鼻的红花油,红得象只煮熟的大虾。
他学着范老头的样子,走着“熊步”。
“咯吱……”
刚迈出第一步,霍连鸿的脸就白了。
疼!
这种疼,跟撞木桩不一样。
撞木桩是钝痛,这炼筋是酸痛,是那种一直钻到骨头缝里的酸爽。
每拉伸一下,大腿内侧和脊椎两侧的大筋,就象是要被扯断了一样。
“嘶——”
霍连鸿倒吸一口凉气,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把动作做到位。
抬腿,落步,晃腰,探爪。
每一个动作,都要把身体拉伸到极限,感觉到大筋绷紧到快要断裂的临界点,然后再猛地松开。
这种自虐式的练法,简直是在挑战人体的极限。
半个时辰后。
霍连鸿已经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因为那个熟悉的面板,再次出现了。
【你已修炼“熊步虎爪”得淬炼,进度+1】
“炼筋……这就是炼筋……”
霍连鸿躺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那是被拉伤的大筋正在红花油和“命格”的作用下,飞速愈合、重组。
每一次愈合,大筋就会变得更粗壮一分,更坚韧一分。
“再来!”
休息了一刻钟,霍连鸿挣扎着爬起来。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
接下来的七天。
霍连鸿就象是个疯子一样,沉浸在“拉筋”的痛苦与快乐中。
他的动作越来越舒展,那种“熊晃”的韵味越来越足。
一开始,他走一步要疼半天。
现在,他能一口气走上半个时辰。
而且,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瘦(体脂极低),但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了。脊椎象是一条大龙,时刻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走路的时候,脚下仿佛装了弹簧,轻盈而有力。
这就是“筋”的力量。
第七天傍晚。
霍连鸿正在院子里练“虎爪”。
他双手如钩,猛地往前一探,脊椎大龙配合着一抖。
“崩!”
一声极轻、但极其清脆的响声,从他的右臂上载了出来。
虽然很微弱,象是一根细线崩断的声音,但这瞒不过霍连鸿的耳朵。
“响了!”
霍连鸿大喜。
大筋崩弹!
虽然只响了一声,但这标志着他正式跨入了“炼筋”的门坎。
【恭喜!炼筋入门!】
霍连鸿握了握拳。
这种力量感,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是一拳打出去,力气在半路就散了。
现在,劲力被大筋锁住,积蓄在体内,一拳打出,就象是拉满的弓射出的箭,快、准、狠!
“好!”
霍连鸿正沉浸在喜悦中。
突然,前院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霍六那种砸门,而是很有节奏的三轻一重。
“谁?”
霍连鸿披上衣服,走到前院。
打开门,外面站着个穿着长衫、戴着墨镜的男人。
这人霍连鸿认识。
正是那个在鬼市通利粮行,雇他抓耗子的掌柜的。
“霍爷,别来无恙啊。”
掌柜的满脸堆笑,但那笑容里透着股焦急。
“有事?”霍连鸿皱眉。
“有个大买卖。”
掌柜的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还是抓东西。不过这次不是耗子,是……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鸟’。”
“不接。”
霍连鸿直接关门。
他现在的钱够用一阵子,正忙着炼筋,不想分心。而且这掌柜的眼神闪铄,一看就不是正经买卖。
“哎哎!霍爷别急啊!”
掌柜的用脚顶住门,“价钱好商量!五十块大洋!”
五十块?
霍连鸿动作一顿。
这可是巨款。虎骨洗髓汤,一副就要几十块。他正缺这笔钱冲击炼筋小成。
“什么鸟?值五十块?”
“不是真鸟。”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个从洋人手里逃出来的……女人。”
【下】
听到“女人”两个字,霍连鸿的眼神冷了下来。
“贩卖人口的勾当,我不干。”
说完,他又要关门。
“霍爷!您误会了!”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不是我们贩卖人口,是那个女人偷了洋人的东西!那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我是受人之托,要把那东西截下来,不能让洋人带走!”
“偷了宝贝?”
霍连鸿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上次那趟红镖,那个断头的北魏佛象。
“什么宝贝?”
“一颗佛头。”
掌柜的咬牙说道,“北魏石佛的头。”
霍连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上次他送的是身子,这次出来的是头?
看来这事儿还没完。
“那女人在哪?”
“就在三不管的‘猪笼寨’里躲着。那地方地形复杂,我们的人进不去,一进去就被她发现了。霍爷您身手好,尤其是那晚抓耗子的本事……只要您能把她找出来,把东西拿回来,五十块大洋,立马兑现!”
霍连鸿沉思片刻。
这事儿水深。
但他想到了那尊断头佛象的庄严与慈悲。
那是国宝,不能流落海外。
“钱先给一半。”
“成!”
掌柜的爽快地掏出二十五块大洋。
……
猪笼寨。
这是三不管最底层、最混乱的贫民窟。
房屋如迷宫般层层叠叠,私搭乱建,污水横流。住在这里的,不是逃犯就是乞丐,还有得了脏病的窑姐。
夜色中,霍连鸿穿着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猪笼寨。
他开启了“皮膜如鼓”的感知。
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皮肤。
哪里有人打呼噜,哪里有老鼠爬过,哪里有男女在苟合,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按照掌柜提供的线索,来到了寨子深处的一座废弃破庙附近。
“应该就在这。”
霍连鸿放慢了脚步。
突然。
一股极其细微的杀气,刺痛了他的皮肤。
不是从破庙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身后!
“谁?”
霍连鸿猛地转身。
“咻!”
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脖子飞过,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是一把飞刀。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这人一身短打,手里拿着两把像剃头刀一样的薄刃,眼神阴鸷。
“反应挺快。”
那人舔了舔嘴唇,“看来那个送佛身的人,就是你吧?”
霍连鸿心中一凛。
这人不是掌柜的说的“女人”,而是一个杀手。
“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
杀手冷笑一声,“有人出钱,让我清理掉所有接触过佛象的人。那个粮行掌柜的已经被我宰了,现在轮到你了。”
掌柜的死了?
霍连鸿摸了摸怀里的那二十五块大洋。
这钱,成绝响了。
“杀我?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霍连鸿不再废话,脚下猛地一跺。
“熊步!”
咚!
地面一震,他整个人象是一头暴怒的黑熊,轰隆隆地冲向杀手。
“找死!”
杀手身形极其灵活,象是一条游鱼,侧身避开霍连鸿的冲撞,手里的薄刃如毒蛇吐信,划向霍连鸿的肋下。
“滋啦——”
刀锋划过霍连鸿的皮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衣服破裂,但皮肤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渗出一点点血珠。
“恩?硬气功?”
杀手一惊。
这薄刃极其锋利,平时割肉如切豆腐,怎么连这小子的皮都割不开?
这就是“牛皮境”的威力!
寻常的划伤,根本破不了霍连鸿的防。
“抓到你了!”
霍连鸿趁着杀手一愣神的功夫,右手如虎爪般探出。
“虎爪!”
大筋崩弹!
“崩!”
一声清脆的弓弦声响起。
霍连鸿的手臂瞬间暴涨一寸,速度快得出现了残影。
“噗!”
五根手指如同钢钩,狠狠扣住了杀手的肩膀。
“给我下来!”
霍连鸿一声暴喝,脊椎大龙猛地一抖,整个人往下一沉。
“千斤坠!”
杀手只觉得肩膀象是被老虎咬住,一股恐怖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咔嚓!”
肩胛骨粉碎。
“啊!”
杀手惨叫。
他也是个狠角色,左手的刀毫不尤豫地刺向霍连鸿的小腹。
“透!”
霍连鸿根本不躲,左手握拳,对着杀手的心口,一拳轰下。
这一次,不仅仅是透劲。
还有“崩”劲!
大筋如弓,拳如箭。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杀手的胸口。
劲力透体而入,瞬间炸开。
杀手的后背猛地凸起一块,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了出来。
那一刀,停在了霍连鸿的小腹前,再也刺不下去了。
杀手瞪大了眼睛,死不暝目。
“呼……呼……”
霍连鸿松开手,大口喘气。
好险。
这杀手的刀若是再快一点,哪怕有牛皮防御,小腹这种软肋也得被捅穿。
“筋骨齐鸣,爆发力果然强。”
霍连鸿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刚才那一拳,那是他目前为止打出的最强一拳。
他在杀手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了几十块大洋,还有一块刻着“影”字的腰牌。
“影杀门?”
霍连鸿收起战利品。
他看向不远处的破庙。
既然杀手是冲着佛头来的,那说明那个“女人”和佛头就在里面。
而且,现在很危险。
霍连鸿没有退缩。
不仅仅是为了那剩下的二十五块大洋。
更是为了那尊佛。
他提着那把从杀手手里夺来的薄刃,一步步走向破庙。
夜色更深了。
猪笼寨的阴影里,似乎还藏着更多的眼睛。
但霍连鸿不怕。
因为他的筋,已经拉开了。
他的爪牙,已经露出来了。
“佛头,我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