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日夜兼程,车轮滚滚碾过南方的官道、北方的驿路。沿途风景从青翠葱茏变为秋意萧瑟,昼夜不停的车轮声和马蹄声成了旅途唯一的旋律。
大人尚能强撑,两个孩子却着实受了罪。乌灵珠再懂事,也因长时间颠簸和赶路而小脸发白,时常恹恹地靠在塔娜怀里;
弘晸更是哭闹了几场,小小的身子承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急行。
全赖塔娜细心周全,备足了药物和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时时注意孩子们的冷暖,才没有真的病倒。
饶是如此,当巍峨的北京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车内的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孩子们更是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依偎着母亲,眼里带着终于到家的茫然与疲惫。
“到了…终于到了…”胤禟望着那熟悉的城门,眼中血丝未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心中沉甸甸的悲切交织在一起。
车马未作停留,径直驶向城内。他们没有回胤禟原先的府邸,而是直奔畅春园宜妃所居的宫苑。
宜太妃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风尘仆仆、明显消瘦了的儿子儿媳,尤其是见到襁褓中第一次见面的孙儿弘晸和憔悴的孙女乌灵珠时,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的儿…可算是回来了…”宜妃抱住儿子,又忙不迭地去接孙儿,看着孩子们蔫蔫的样子,心疼得直抽气,“快,快进来!热水、吃食、干净衣裳都备好了!这一路定是累坏了!”
“额娘…”胤禟声音沙哑,强忍着情绪,“孩子们…劳您先照看。儿子和塔娜…得立刻去清溪书屋给皇阿玛请安。”
宜妃瞬间明白了,脸上的喜色被深深的忧虑取代。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又看看塔娜,重重点头:“快去!孩子交给我,你们放心。”她深知此刻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胤禟和塔娜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尘土的外袍,只在宫人伺候下匆匆净了把脸,便朝着清溪书屋赶去。
这里此刻早已经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哀戚的气氛中。清溪书屋外,侍卫林立,太监宫女们屏息凝神,眼圈都是红的。当胤禟和塔娜被引至室内时,里面已经聚满了人。
除了远在南海未归的胤佑、胤俄,康熙所有已成年的皇子——胤礽、胤褆、胤祉、胤禛、胤祺、胤禩、胤祥、胤禵等——皆已到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榻上那个形销骨立、几乎脱了形的老人身上。
康熙帝,曾经那个英姿勃发、气吞寰宇的帝王,如今静静地躺在明黄锦被之下,脸颊深深凹陷,面色灰败,唯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仍保留着一丝清明。
当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刚刚进门的胤禟身上时,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胤禟的视线与父亲接触的刹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疾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榻前,颤抖着声音:“皇阿玛…不孝儿臣…回来迟了…”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塔娜也随之跪下,泪流满面。
康熙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其微弱的气息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前所有的儿子,看着他们或悲恸、或愤慨、或强忍哀伤的脸,心中最后那层迷雾仿佛也散去了。
孩子们都在这儿了,连远在岭南的老九都赶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岂会不明白?
那些他曾经极力隐瞒的、不堪的、被毒物侵蚀的狼狈,终究是被孩子们知道了。
也好…也好…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子们,虽然个个面带悲戚,却无一人眼神闪躲、心怀鬼胎,更无历史上那些你死我活的痕迹。他们是真的在为他们的阿玛即将离去而悲伤。
国家…已在保成手里日益强盛,开海禁、练新军、禁毒物、通商路,桩桩件件,比他晚年时更有魄力与远见。
儿子们…也各安其位,连曾经最有野心的老大、老八,如今也都成了保成的得力臂助,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尽心尽力。
后宫…那些跟了他一辈子的女人们,虽然各有心思,但大体上也算安稳。
够了…真的够了。
比起历史上那些不得善终的太上皇,比起那些在皇权交替中血流成河的惨剧,他如今能躺在这里,看着儿孙满堂,看着江山稳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些曾经炙烤着他的权力欲、掌控欲、长生梦…在生命最后的烛火摇曳中,都显得那么虚妄,那么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紧握着他一只枯瘦的手的胤礽脸上。这个他一手培养、又亲手扶上皇位,并将一个相对安稳的江山交托的太子,如今已是沉稳威严的帝王。
康熙极其费力地,几乎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手指在胤礽掌心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嘴唇艰难地开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保成…”那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朕…准了。”
殿内有一瞬间极致的寂静,随即,几位太妃的啜泣声微微大了一些,那是混合着复杂情绪的释放。
她们知道,“那件事”指的是什么——之前胤礽曾委婉提起,待皇阿玛千秋之后,是否可恩准部分无子或子嗣已成年开府的高位太妃,移居儿子府中荣养,以享天伦。
这于礼制略有出入,但于人情却是莫大恩典。当时康熙虽未明确反对,但为了皇家颜面和他作为太上皇的尊严,并未应允。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亲口应允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决定,更是他将身后事、将对这些跟随他大半生的女人们的最后安置,完全托付给了胤礽,给了他一个施恩于兄弟、安定后宫的机会。
胤礽的眼泪瞬间滚落,他重重地、清晰无比地应道:“哎!儿臣遵旨!皇阿玛放心!”
康熙似乎松了口气,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他缓缓转动眼珠,再次看向所有的儿子。
胤礽强忍悲痛,俯身轻声问:“皇阿玛…您…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想见什么人?儿臣们…一定为您办到。”太医已私下禀报,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在这最后的时刻,胤礽只想让皇阿玛了无牵挂,安心离去。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胤褆的刚毅,胤祉的文气,胤禛的沉肃,胤祺的敦厚,胤禩的复杂,胤禟的悲痛,胤祥的赤诚…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字:
“没了…现在…你们都好好的…大清…也好好的…朕…就…满足了。”
这句话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而绵长,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弧度。
清溪书屋内,只剩下压抑的悲泣声和窗外深秋的风声。
就在康熙陷入昏睡的第二天傍晚,殿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一身风尘、甲胄未脱的胤佑和胤俄,终于赶到了!
两人显然是日夜不休、换马疾驰,发辫散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冲到榻前时几乎站立不稳。
“皇阿玛!儿臣回来了!儿臣回来了!”胤俄扑到榻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胤佑也跪在另一边,紧紧握住康熙另一只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似乎是感应到了两个远归儿子的气息,康熙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竟又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胤佑和胤俄满是尘土和泪痕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了抬那只被胤佑握住的手,指尖在胤佑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安抚般地碰触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胤俄,眼神似乎在说:“回来了…就好…”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却耗尽他全部生命的动作,康熙的目光渐渐涣散,那最后一丝清明如风中残烛,悄然熄灭。他的手无力地垂下,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德狩元年十月初四,酉时三刻,清圣祖仁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崩于畅春园清溪书屋。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悲恸。皇子、太妃、宫人跪倒一片,哀声震天。
康熙皇帝的逝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德狩帝胤礽在巨大的悲痛中,以前所未有的决断力,力排众议,为皇父上尊谥。
他坚持认为,皇阿玛在位六十一年,平定三藩、统一台湾、驱逐沙俄、三征噶尔丹、治理黄河、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文治武功赫赫,开创了盛世的根基。
更为难得的是,在晚年能清醒禅位,避免政局动荡,保全父子君臣之情,这份心胸与功业,堪配“祖”之庙号。
最终,康熙被追尊庙号为清圣祖,谥号为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后世或许有史家争议“祖”字是否过誉,但在德狩朝,在那些亲身经历过康熙朝辉煌与晚年隐痛、又见证了平稳过渡的皇子朝臣心中,这个庙号,承载着儿子对父亲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也宣告着一个在反思与开拓中继续前行的大清新时代的来临。
秋风萧瑟,卷起畅春园满地的黄叶。一代雄主,在儿孙的环绕中,走完了他波澜壮阔、又暗藏痛楚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