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黄昏时分驶入城区。
熟悉的街景,逐渐稠密的人声车马声,替代了连日的泥泞与山野的寂静。
当车子最终在胡同口附近停下时,周凛川推开车门,脚踏上平整的水泥地,竟有一瞬间微不可察的恍惚。
身体里那份属于抢险和重建现场的紧绷感,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与眼前安宁的市井生活格格不入。
他谢绝了战士帮他拿行李的好意,自己背着那个依旧带着泥土气息和工具划痕的旧挎包,独自朝着胡同深处走去。
夕阳的余晖给灰墙灰瓦涂上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空气里飘荡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与临河村那混杂着石灰、消毒水和悲伤的空气,截然不同。
越是靠近自家院门,那份恍惚感越是强烈。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隔壁苏家院子里,晓晓清脆的笑声,以及赵淑芬温和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婴儿细弱的哼唧。
生活在这里,以一种他几乎要感到陌生的、平稳祥和的节奏流淌着。
他推开自家虚掩的院门。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衣物,在晚风里微微飘动。
厨房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还有熟悉的、食物在锅里翻滚的轻微咕嘟声。
他刚走到院子中央,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晚书系着那条半旧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门口。
暮色和厨房的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看见他,显然愣了一下,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过——那身洗得发白但依旧挺括的军装,脸上遮掩不住的深刻疲惫,眼底未散的血丝,以及肩头、袖口难以洗净的泥渍。
没有惊呼,也没有立刻迎上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带着一身远方尘土与硝烟气息的男人,是否真的完整归家。
然后,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没完全成功,只化作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回来了。”
声音不高,有些干涩,却一下子穿透了周凛川周身那层与日常隔绝的薄膜。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一个字的重量,似乎耗尽了他强撑了一路的力气。他放下挎包,就放在院子里的石墩旁。
“还没吃饭吧?”林晚书转过身,往厨房里走,锅铲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正好,面条刚下锅。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身上都是土。”
命令式的语气,带着她一贯的利落,却又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关切。
周凛川依言走向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刺激着感官,洗去一层浮尘,却洗不掉骨子里的乏。
他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对着他、正往翻滚的面锅里打鸡蛋的熟悉身影。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那股属于家的、带着食物暖香的气息,无比真实地包裹过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家常衣服,再走进堂屋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已经摆在桌上。手擀的面条,清亮的汤底,上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还细细地撒了点葱花。简单,却足以抚慰饥肠辘辘的肠胃和饱经风霜的神经。
他在桌边坐下。林晚书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周凛川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开始大口吃面。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的火候恰到好处。
他吃得很快,但并非狼吞虎咽,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进食,仿佛要将这几日缺失的安稳,一并吃进肚子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周轩大概在里屋写作业,没有出来。
林晚书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吃。直到他碗里的面条见了底,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她才轻声开口,问的却不是抢险如何、辛苦与否。
“那边……人都安顿下了吗?”
周凛川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空碗边缘的一点油花上,“重伤的送县里了,轻伤的村里处理。临时过渡房搭起来了一些,够最急需的人家过冬。”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石头和他爷爷的房子,盖好了。”
“石头?”林晚书微微蹙眉,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个……你救出来的孩子?”
“嗯。还有他的狗,也找到了。”周凛川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林晚书却从他微微放缓的语速里,听出了一丝不同。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比如房子怎么盖的,狗是怎么找到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起身收拾碗筷:“能安顿下来就好。你先歇着,喝点水。”她给他倒了杯温开水放在手边。
周凛川端起杯子,温热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他慢慢喝着水,目光落在林晚书在厨房昏黄灯光下洗碗的背影上。她的动作熟练而安稳,水流声哗哗作响。
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重、疲惫、泥泞的血气、生死的擦肩、以及重建时肌肉的酸胀,在这熟悉到骨子里的水流声和背影里,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更深处的、沉默的印记。
而浮上来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和一种近乎钝痛的、归家的松弛。
他知道,有些东西留在了那个村庄,比如风中的犬吠,比如新泥的味道。
但更多的,他带了回来,压在心里,也落在了这个亮着灯、飘着食物香气、有一个安静背影等着他的屋檐下。
夜还长,疲惫需要漫长的睡眠来消解。
但此刻,这一碗热汤面,一杯温水,和这满屋子的寻常寂静,已经是最好的慰藉与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