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过后，天气反倒回暖了些，是那种干冷干冷的晴朗。
去幼儿园实地考察的日子定在了周末。
头天晚上，林晚书就把安安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了出来——一身红色灯芯绒的背带裤，配浅黄色毛衣，既喜庆又精神，是去年过年时周凛川的战友从城里捎来的，安安穿着有点大，但挽起裤脚倒也合适。
更重要的“装备”，是书包。
晚饭后，周轩写作业，周凛川在里屋看文件，安安玩累了早早睡了。
林晚书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块结实的深蓝色劳动布，那是以前用剩的料子。又翻出周轩上小学时用的那个旧书包，绿色的帆布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背带也缝补过两次。
男孩费书包，但周轩从没抱怨过。
灯光下，林晚书戴上顶针，穿针引线。深蓝色的布料摊在膝头，她用画粉比着旧书包的尺寸，仔细画出轮廓，然后拿起剪刀，利落地裁剪。
布料厚实，剪起来有些费劲，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周轩写完作业出来倒水喝，看见母亲在灯下忙碌，凑了过来：“妈，做新书包？给安安的？”
“嗯，”林晚书头也没抬，手下不停，“安安那个小布包不顶用，上幼儿园东西多，得有个像样的。”
她说着，瞥了一眼儿子放在椅背上的旧书包，“顺便，也给你做一个。你这个都快磨透了，明年开春上学背新的。”
周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虽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嘴上不说，但看到同学有新的文具书包，心里哪能没有一点羡慕。只是知道家里条件，父母不易，从没开口要过。
“真的？妈，我也能有新的？”少年人的喜悦藏不住，声音都提高了些。
“这还有假？”林晚书笑着看了他一眼，手里飞针走线，已经开始缝合书包的主体，“用这劳动布，耐磨。给你做个大点的，能多装点书。样式就简单点，行吗？”
“行！怎么都行！妈你做的最好！”周轩高兴得在旁边搓手，看着母亲熟练的动作。针脚细密匀称，在深蓝的布料上走出一条条笔直的线。林晚书缝得很专注，时不时把布料举到灯下比对齐不齐，或者用牙齿咬断结实的棉线。
周凛川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灯光勾勒着妻子微微低垂的侧脸，神情专注而温柔。顶针在手指上反射着微光，剪刀、画粉、线轴散落在旁边的箩筐里。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特有的味道和一种宁静的、属于手艺活的气息。
他看着那逐渐成型的、方正结实的小书包，又看看旁边等待着的、更大一些的布料轮廓，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女人。
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这一针一线里，缝进去的细心、盘算和对家人最朴实无华的爱。
林晚书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给轩轩的，我在侧面多加两个插笔的兜，他老丢铅笔。安安的这个，得缝得软和点，边角都处理好，不能硌着她。”
周轩在一旁猛点头：“对对对！妈你想得真周到！”
时间在针线的穿梭中静静流淌。两个书包的雏形渐渐显现。
安安的是标准的小书包样式，林晚书特意在包盖边缘，用红色的零碎布头，缝了一朵简单的小花，算是给女儿的一点小装饰。
周轩的那个则更简洁实用，尺寸明显大了一号，侧兜已经缝好。
当最后一个线头被咬断，两个崭新的、深蓝色的劳动布书包并排放在桌上时，周轩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布料硬挺，针脚扎实，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和棉线干净的味道。
“妈……”周轩看着林晚书收拾剪刀顶针时，手指上被勒出的红痕，心里又暖又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低低地、极认真地说了一句，“妈妈你最好了。”
这句话，从一个开始变声、试图装成熟的半大少年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林晚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儿子。
周轩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耳朵尖微微发红。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柔和，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傻小子，一个书包就好了？快去试试合不合适。”
周轩珍而重之地拿起那个属于自己的新书包，挎在肩上，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小心地放下，生怕弄皱了。
转身就朝自己屋里跑：“我拿去放好！”
周凛川这才走上前，拿起那个缝着小红花的小书包，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又似乎很重。他看向林晚书，目光深邃。
林晚书正在揉捏有些酸涩的手指和脖颈，对上他的视线，轻声说：“孩子的门面，不能太寒碜。咱家不跟人比吃穿，但这上学用的东西，得体面、结实。”
周凛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因长时间劳作而有些冰凉、带着针痕的手，用力握了握。
所有的感谢与懂得，都在这一握之中。
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桌上，一大一小两个深蓝色书包，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小主人，开启新的旅程。
而母亲指尖的温度和那朵不起眼的小红花，将是藏在粗糙布料下，最柔软的守护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