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采蘑菇，是在一个周六的清晨突然定下的。
头天夜里又下了点小雨，空气湿润清冽，带着泥土苏醒的味道。
周凛川难得周末没有紧急公务，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看着东边天空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忽然对正在生火准备早餐的林晚书说：“今天天气不错，带孩子们出去走走？听说北郊那片老林子，雨后蘑菇正多。”
林晚书从灶膛边抬起头，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有些意外，随即眼里漾开笑意：“好啊！安安还没怎么去过野外呢。轩轩念叨想爬山也好久了。”
她立刻开始盘算，“得带点干粮和水，林子凉，得多穿点……”
消息宣布，两个孩子都兴奋起来。
周轩是半大少年，对“探险”充满向往，立刻开始翻找自己认为合适的“装备”——一个旧军用水壶，一把小刀（被林晚书严令禁止携带后才悻悻放下），还有一顶他爸的旧军帽。
安安虽然不太明白“采蘑菇”具体要做什么，但“出去玩”三个字就足以让她快乐地绕着院子跑圈，小辫子一颠一颠，嘴里不停问：“妈妈，蘑菇在哪里？有花花吗？”
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便出发了。
周凛川骑着那辆二八杠的旧自行车，前面横梁上坐着裹成小球、只露出一双亮眼睛的安安，后面车架上驮着装着干粮和水的布兜。
林晚书和周轩则步行。自行车轮碾过湿润的土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越往北走，房屋越稀疏，田地阡陌纵横，视野开阔起来。
深秋的田野是一片坦荡的赭黄与灰褐，偶尔有未收尽的秸秆垛，像大地沉默的标点。
远山如黛，轮廓在淡薄的晨雾中显得柔和。空气凛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带着草木和霜露的气息，将连日困居城市的沉闷一扫而空。
安安趴在自行车横梁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不时发出惊叹：“爸爸！大鸟！”“妈妈！牛牛！”
周轩走在母亲身边，脚步轻快，指着远处一棵叶子金黄绚烂的树，说那是银杏。林晚书笑着应和，心情也跟着这旷野的秋风飞扬起来。
周凛川话不多，但眉宇间那惯常的沉郁也舒展了许多，目光偶尔掠过辽阔的田野和身边妻儿的身影，眼底有着罕见的松弛。
到了林子边缘，自行车没法进去了，便锁在一户看林人的小屋旁。一家人步行进入。
这真是一片有些年头的杂木林，以橡树和松树为主，地上铺着厚厚的、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光线被高大的树冠过滤，变得幽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带着腐朽和新生气息的森林味道，湿润，微凉，沁人心脾。
“看，那里！”周轩眼尖，指着一棵老橡树根部几丛黄褐色的“小伞”。
“是榛蘑，这个能吃。”周凛川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然后示范性地用手指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采下一朵，递给凑过来的安安看，“要这样采，不能硬拔，不然会破坏菌丝，明年就不长了。”
安安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朵比她手掌还小的蘑菇，凑到眼前，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蘑菇……”她小声念叨，又抬头看爸爸，“好吃？”
“嗯，采回去，妈妈做汤，很鲜。”周凛川难得耐心地解释。
有了这个开头，采蘑菇就变成了一场充满乐趣的寻宝游戏。
周轩最积极，像只敏捷的小鹿，在林间穿梭，不时发出发现目标的欢呼。
林晚书挽着个竹篮，跟在他和周凛川身后，仔细分辨着哪些是可食用的。
周凛川则负责鉴定和指导，他显然有些经验，能准确说出“鸡油菌”、“松蘑”等名字，也提醒避开颜色鲜艳、可能有毒的品种。
最开心的要数安安。她迈着小短腿，努力跟在大人后面，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她采不了高处的，就专找落叶堆里冒出的小小蘑菇，不管能不能吃，只要觉得可爱，就蹲下去，用胖乎乎的小手“帮”它们“搬家”，往往连泥带叶一起捧起来，献宝似的给妈妈看，弄得小手和小脸蛋上都沾了泥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晚书也不阻止，由着她玩闹，只是悄悄把她手里不能吃的蘑菇换掉，再夸一句：“安安真棒，找到这么大一朵！”
阳光偶尔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宛如童话里的景象。
林间很静，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孩子们压低的兴奋交谈，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周凛川低沉简短的指导声。
走累了，就在一处相对开阔、有阳光照到的林间空地休息。
铺开带来的旧油布，拿出干粮和水。馒头夹着自家腌的咸菜，煮鸡蛋，还有林晚书特意带的几块桃酥。
简单的食物，在这山林野趣之中，却显得格外香甜。
安安靠坐在林晚书怀里，小口啃着桃酥，眼睛还骨碌碌转着看周围的树木。
周轩仰头看着高耸的树冠，不知在想什么。
周凛川靠着一棵老松树坐着，闭目养神，脸上是罕见的、毫无戒备的平和。
林晚书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饱满的宁静和幸福。日常的琐碎、工作的疲惫、对孩子未来的操心……在这一刻，都被这清新的山林空气洗涤、抚平。这是一家人难得的、完整的、脱离日常轨道的相聚时光。
休息够了，他们又采了一会儿，竹篮渐渐满了起来。日头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柔和金黄。
“该回去了。”周凛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回程的路上，安安趴在爸爸背上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朵她认为最漂亮的、其实不能吃的小红菇。
周轩提着装蘑菇的篮子，脚步依然轻快，跟母亲说着学校里和刚才林间的趣事。林晚书走在丈夫身边，看着夕阳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交织在一起。
自行车再次碾过土路，朝着炊烟升起的城市方向驶去。
篮子里新鲜的蘑菇散发着泥土和菌类特有的清香。孩子们玩累了，但心是满的。大人肩膀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