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一家人回到了胡同。
院子里还残留着夕阳最后一抹暖调,空气却已带上了夜的清寒。
安安在自行车上就睡熟了,被周凛川小心地抱下来,直接送进了里屋床上。
周轩虽然也累,但精神头还在,主动把装蘑菇的竹篮提进厨房,又帮着林晚书把带出去的杂物归置好。
厨房的灯“啪”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那一篮子沾着泥土和松针、形态各异的蘑菇映照得清清楚楚。
榛蘑敦实,鸡油菌嫩黄,松蘑带着特有的深褐色和松脂清香,还有些叫不上名字但周凛川确认可食用的杂菌,挤挤挨挨,散发着山野雨后最本真的鲜灵气息。
“哟,收获不小啊!”对门李大妈正抱着路生过来串门,看见蘑菇篮,眼前一亮,“这蘑菇看着就鲜!晚书,晚上有好菜了。”
“是呢,凛川带着孩子们去北郊林子里采的。”林晚书脸上带着笑,手上已经开始麻利地收拾,“李大妈,一会儿炖好了,给您和路生端一碗尝尝鲜。”
“那敢情好!我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忙活。”李大妈笑呵呵地抱着孩子走了。
林晚书系上围裙,先把蘑菇倒在铺了旧报纸的灶台上。
采蘑菇的快乐在于过程,收拾起来却需要耐心。她拿起小刀,熟练地削去菌柄底部带着泥土和腐叶的部分,动作又轻又快,尽量保留完整的菌伞。
粘着的松针和细小草屑,则用一把旧牙刷,就着清水,仔细地刷洗干净。不同种类的蘑菇分开处理,榛蘑和松蘑需要多浸泡一会儿,鸡油菌则相对娇嫩,洗净即可。
周凛川安顿好安安,也走进了厨房。
他没说话,很自然地拿起一个盆,接上清水,将林晚书初步处理好的蘑菇放进去漂洗,洗去最后的浮尘和可能的细小沙粒。
他的手指粗大,但动作很细致,每一朵蘑菇都在他掌心被水流轻柔地抚过。
周轩写作业去了,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水声哗哗,混合着蘑菇被清洗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灯光下,那些洗净的蘑菇呈现出更加诱人的本色,湿漉漉,水灵灵,仿佛把一整片雨林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厨房里。
“家里还有半只鸡,昨天买的,还没来得及做。”林晚书一边沥干蘑菇的水分,一边对周凛川说,“正好,小鸡炖蘑菇。”
周凛川“嗯”了一声,转身从碗柜里拿出那只用油纸包着的鸡,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洗、斩块。他的刀工利落,斩出的鸡块大小均匀,骨头茬子整齐。
灶膛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林晚书在锅里下了底油,油热后,先放入几片姜和葱段爆香,随即倒入沥干水的鸡块,大火翻炒。
鸡肉在热油中迅速收紧,表皮变得金黄,油脂被逼出,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炒到鸡块变色、香气四溢,林晚书舀了一勺自家酿的黄豆酱进去,继续翻炒,让酱香均匀地裹住每一块鸡肉。然后,她倒入足够的开水,水面刚刚没过鸡肉,盖上锅盖,转为小火,让鸡肉在酱汤里慢慢地、充分地炖煮,释放出所有的鲜美。
等待炖鸡的工夫,林晚书把洗好的蘑菇再次控干。周凛川则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不时添上一两根细柴,保持着稳定的火候。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带着一种居家时特有的、不同于军营的柔和。
大约炖了半个多小时,揭开锅盖,汤汁已经收浓了些,呈现出诱人的酱黄色,鸡肉酥烂,用筷子一戳就能脱骨。这时,才将准备好的蘑菇全部倒入锅中。蘑菇易熟,不能久炖,否则会失去那份脆嫩的口感。
各色蘑菇混入浓香的鸡汤里,仿佛给这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注入了山野的灵秀。林晚书用锅铲轻轻推动,让蘑菇均匀受热,浸透汤汁。再加入适量的盐调味。很快,蘑菇特有的、无法替代的鲜味便被热气激发出来,与鸡肉的醇厚、酱汁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层次丰富、勾人魂魄的复合香气。那香气霸道地冲出厨房,弥漫到整个小院,甚至飘到了隔壁。
“妈,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周轩被香味从作业里勾了出来,扒在厨房门口直咽口水。
“快了快了,再焖几分钟,让蘑菇入味。”林晚书笑道。
最后,撒上一把切好的青蒜苗。翠绿的蒜苗在酱色的汤汁上一点,既是点缀,又添了一股清新的辛香。
“开饭!”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小鸡炖蘑菇被端上了桌。鸡肉酥烂脱骨,浸润了蘑菇的鲜和酱汁的浓;蘑菇吸饱了鸡汤的精华,口感爽滑脆嫩,鲜味十足;汤汁浓郁醇厚,用来拌饭,简直能让人吞下舌头。
简单的食材,因为带着亲手采摘的愉悦和一家人协作的温暖,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美味。
安安被叫醒,睡眼惺忪地坐在她的高脚椅里,闻到香味也精神了。
林晚书细心地把鸡肉撕成小条,蘑菇也切得碎碎的,拌在软米饭里喂她。安安吃得小嘴油汪汪,含糊不清地说:“蘑菇……好吃!安安采的!”
“对,安安采的蘑菇最香了。”周凛川难得地附和女儿,给她夹了一小块嫩嫩的鸡胸肉。
周轩更是埋头苦干,连话都顾不上说,吃得鼻尖冒汗。
林晚书给周凛川盛了满满一碗汤,里面蘑菇和鸡肉堆得冒尖。
周凛川接过来,先喝了一口汤。滚烫、鲜美、熨帖,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傍晚归家的最后一丝寒意,也仿佛将白日山林间的清风与宁静,一同带了回来,沉淀在四肢百骸。
一顿饭,吃得满足而安静,只有碗筷的轻响和偶尔的赞叹。
窗外,夜色已浓,繁星点点。屋内,灯光温暖,饭菜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