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了没两天的秋阳，到底还是没能扛住季节更迭的力量。
这天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风，呜呜地刮过屋顶和窗棂，继而，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由疏到密，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雨幕，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湿冷的水汽和哗哗的声响里。
林晚书是被雨声惊醒的。
她侧耳听了听，雨势不小，敲在瓦片上，又急又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一件事——院子里那小片菜地！
那是开春时她和周凛川一起开出来的，不到两分地，却种了萝卜、白菜、还有几畦晚茬的菠菜和小葱。
眼瞅着萝卜缨子绿油油，白菜也卷了心，菠菜更是鲜嫩。
这场秋雨来得急，若是任由雨水这么泡着，菜根容易烂，好好的菜可就糟蹋了。
她推了推身旁的周凛川：“凛川，醒醒，下大雨了。院子里的菜……”
周凛川睡眠浅，几乎立刻醒了。
他也听到了雨声，明白了妻子的担忧。
“嗯，得收。”他利落地坐起身，摸黑穿上衣服。
林晚书也赶紧起身，套上旧外套和裤子。两人摸到堂屋，周凛川拉开电灯。
昏黄的灯光下，窗外雨幕如瀑，院子里已经积起了水洼。借着灯光，能看到菜地里的菜在风雨中摇晃。
“我去拿筐和铲子。”林晚书说着就往厨房走。
“多穿点，外面冷。”周凛川提醒一句，自己也找了件雨披套上（军用的，防水但笨重），又拿了把铁锹。
刚拉开门，夹杂着雨星的冷风就猛地灌了进来，让人打了个寒噤。雨声更响了，砸在院子的水洼里，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就在这时，隔壁苏家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苏明宇同样披着件旧雨衣，手里拿着竹筐和锄头，赵淑芬跟在他身后，也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马灯（怕雨大电灯不够亮，也怕电路出问题）。
“正要喊你们呢！”赵淑芬提高声音，盖过雨声，“这雨太大了，菜得赶紧收！”
灯光和朦胧的雨幕中，两对夫妻打了个照面，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焦急和决心。没有多余的话，四人立刻冲进了雨里。
雨点打在雨披和蓑衣上，砰砰作响，很快，冰冷的雨水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地上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淹到脚踝。马灯昏黄的光柱在雨夜里晃动，勉强照亮一小片狼藉的菜地。
分工是自然而然的。
周凛川和苏明宇力气大，负责用铁锹和锄头把萝卜、白菜从泥里起出来，尽量不伤根。
林晚书和赵淑芬则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将带着泥的菜捡起来，抖掉大块的泥巴，放进竹筐里。
萝卜缨子湿漉漉的，沾了泥水，又沉又滑；白菜帮子上也全是泥。
雨还在不停地下，很快，四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冰凉刺骨。
手泡在泥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
泥浆溅了满身满脸，也顾不上了。
“这棵白菜好，包心了！”
“萝卜也不错，个头匀称！”
“菠菜太嫩了，先紧着收萝卜白菜！”
他们互相提醒着，呼出的热气在冷雨中化作白雾。
动作必须快，雨这么大，地里的水越积越多，再不收就真的来不及了。
一筐满了，周凛川或苏明宇就赶紧抬到屋檐下稍微能避雨的地方。
林晚书和赵淑芬的手几乎没停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胳膊因为持续弯腰和用力而酸胀。雨水混着汗水，也分不清了。
安安被惊醒了，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雨幕中几个模糊忙碌的身影，小声喊：“爸爸！妈妈！”但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也不知忙活了多久，终于，最后几棵白菜和萝卜被抢收进了筐里。
小小的菜地变得一片狼藉，只剩下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残叶和深深的脚印。
四个人筋疲力尽地退回到屋檐下。马灯的光照着他们：个个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裤子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泥水。脸上、手上全是泥点，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但看着屋檐下堆得满满的几大筐沾着泥巴却完好无损的萝卜、白菜、菠菜，心里却都松了口气，甚至涌起一股战胜了风雨的、微小的成就感。
“赶紧进屋换衣服，喝点热的，别着凉了！”赵淑芬打着哆嗦说。
两家人各自回了屋。
厨房里很快亮起了炉火，烧上热水。
周凛川和林晚书用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换上干燥暖和的旧棉衣。
周轩也醒了，懂事的帮忙倒热水。
捧着热气腾腾的搪瓷缸，滚烫的水汽熏着脸，冻僵的身体才一点点回暖。
林晚书看着窗外依旧哗哗作响的雨幕，又看看墙角那些沾着新鲜泥土的蔬菜，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雨来得凶猛，但他们抢在它前面，守住了这一季劳动的果实。
雨声渐渐小了些，但寒意更深。
屋里，炉火噼啪，热水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