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山观复宫前,云霭舒卷,松风低语。泰玄端坐蒲团之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风尘仆仆、鬓发更添霜色的记名弟子——姜尚。
姜尚自从下山,游历四方,深入红尘,体察民情,直至此番死里逃生,狼狈归山,已过去十数载光阴。昔年离山时的沉静老者,如今眉宇间更添沧桑与洞彻,眼神却愈发明亮坚定,仿佛历经磨洗的璞玉,终于显露出内蕴的光华。
“弟子姜尚,拜见师尊。”姜尚伏地叩首。
泰玄微微颔首:“起来吧。山中岁月易过,红尘十数载,想必所见所闻,颇多感触。且坐下,慢慢道来。”
姜尚再拜起身,于下首蒲团落座,龙璃端来清茶,他谢过师兄,略饮一口,定了定神,便开始叙述这十余载下山游历的见闻与心路。
他遵从泰玄“随本心而行”之嘱,最初并无特定目的,只是信步游历。他走过诸多诸侯方国,看过东鲁的富庶,北地的苦寒,南疆的烟瘴,西陲的质朴。
他观察各地风土人情,官吏治绩,民生疾苦,军备虚实。随着足迹渐广,见识日深,他心中那份经世济民的志向,非但未因岁月流逝而消磨,反而愈发清晰炽热。
他继承了泰玄传授的兵法韬略、战阵机变之术,深知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认为,最上乘的兵法,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最理想的治国,是“防患于未然”,通过清明政治、富国强兵、修睦邻邦,使外敌不敢犯,内乱无以生。最好的战争,就是不让战争发生。
带着这般理念,他最终来到了商王朝的中心——朝歌。他要亲眼看看这个统治天下六百余载的王朝,其根基究竟如何,弊病何在,是否尚有挽回颓势、避免鼎革惨剧的可能。
凭借学识谈吐,姜尚得以结识朝中一些尚有见识的大臣,最终通过亚相比干的引荐,出任了一个中大夫的官职。他希望能近距离观察帝辛,并试图以自身所学影响这位君王,推动变革,延续商祚。
“师尊,”姜尚回忆道,“初入朝歌,深入了解后,弟子不得不承认,帝辛此人,绝非寻常昏聩之主。其人身负天生神力,有托梁换柱、倒曳九牛之勇;文才辩给,思维敏捷,常能引经据典,驳得群臣哑口无言。若不论君王身份,单以个人才具论,他堪称文武双全,英睿过人。”
泰玄静听,未置可否。
姜尚继续道:“他甚至做出了一些超越时代的举动。比如,打破‘贵贵’的世卿世禄传统,破格提拔少数有才干的奴隶出身者为下层官吏,意图培植属于自身的官僚力量,以制衡尾大不掉的贵族集团。这举动,若从长远看,有其进步意义。”
“然则,”姜尚话锋一转,面色转为凝重,“单从当下时局来看,此举实为不智至极。帝辛之本意,乃是借新人压制旧贵,巩固王权。然其手段太过激进直接,且规模虽小,却触动了所有贵族——包括王族内部既得利益者的根本。
他未曾徐徐图之,未建缓冲,未培羽翼,便贸然行事,犹如稚子持利刃入闹市,自以为威风,实则四面树敌,将整个统治基石——贵族集团,推向了自身的对立面。这等‘削藩’手腕,鲁莽短视,近乎近乎自毁地基。”
泰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帝辛确有才能,却也极度自负,缺乏政治韬略与容人之量。
“更令人扼腕的是,”姜尚叹息,“帝辛凭借其个人能力与铁腕,硬生生将贵族的不满与骚动压制了下去,暂时控制住了朝局。若他此后能调整策略,安抚拉拢,分化瓦解,未必不能逐步实现集权。可接下来他的所作所为,便令人彻底看不懂,甚至绝望了。”
姜尚讲述了九侯之女因劝谏被诛、九侯入宫问罪反遭“醢刑”(剁为肉酱)、南伯侯鄂侯为九侯辩冤被处“脯刑”(制成肉干)的惨剧。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这一连串暴行,彻底激怒了南伯侯鄂崇禹,南方诸侯遂反。
“事发之时,弟子与首相商容、上大夫梅伯闻讯,联袂入宫死谏。”姜尚声音低沉下来,“结果商容老丞相被施以炮烙之刑,梅伯大夫被剜去双目帝辛命将弟子腰斩于市。”
他顿了顿,仿佛又感受到那一刻的冰冷与荒谬:“直到那一刻,弟子才彻底明白,帝辛之聪慧,只用于维护其权威与享乐;其勇力,只用于镇压异己;其所谓‘改革’,不过是一己私欲下的粗暴尝试。
他心中,何曾有天下万民?何曾有江山社稷?不过是一个极端自负、自私、残忍的独夫罢了!”
“弟子不甘就此枉死,更不甘心血抱负付诸东流。仗着师尊昔日所授些许遁术,逃出朝歌,一路隐匿行踪,跋山涉水,方得重归凤栖山。”姜尚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中却燃起新的火焰。
泰玄听罢,沉默片刻,方缓缓问道:“十数年游历,一朝生死劫,子牙,你有何感悟?”
姜尚正色,肃然答道:“回禀师尊,弟子经此一番,终于深切领悟昔日师尊所言之深意。明君之‘明’,不在于其见识广博、才智高绝;庸君之‘庸’,亦不在于其学识浅薄、才智平庸。明暗与否,关键在胸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眼中闪烁着洞彻的光芒:“一个极聪明、极有能力的帝王,若心胸狭隘,不能容物,不能纳谏,不能以天下苍生为念,只知玩弄权术、满足私欲,那么他对天下造成的破坏,将远超一个平庸却肯听谏纳言、任用贤能的君主!
庸碌之主,贤臣良相尚可匡正辅佐,导其向善;而那自负聪明、刚愎自用的帝王,只会嫉贤妒能,排斥异己,容不得比他更高明、更正直的臣子。国家机器,将沦为满足其个人意志与私欲的工具,直至彻底崩坏!”(某些皇帝自行入座)
姜尚语气愈发坚定:“弟子也更明白了,天下事,终究系于天下人。民心方是江山基石。失去了天下人心,所谓的帝王,不过是孤家寡人,独夫民贼!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可笑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身居高位,便忘了根本,自以为天命所归,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草芥,肆意妄为,却不知死之将至,基倾厦颓,只在顷刻!”
泰玄听着弟子的慷慨陈词,眼中终于流露出明显的赞许之色。他微微笑道:“你能有此领悟,不枉这十数年红尘磨砺,生死考验。为师心甚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悠远深邃:“子牙,你需记住,这茫茫天地,浩浩时空,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主角。王朝有兴衰,人物有代谢,你我乃至诸天圣人,终究也只是这历史长河中,一段段的过客而已。”
“圣人之所以为圣,”泰玄缓缓道,“非因他们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何谓‘抱一’?持守大道根本也。‘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泰玄目光澄澈如镜,“此言非是说天地圣人无情冷酷。其意乃是:天地运行,自有其常道,不会因偏爱某人某物而改变规律;圣人治国,亦当效法天地,建立公正恒常的法度制度,不因个人好恶而妄加干涉,不折腾,不妄为。
‘治大国若烹小鲜’,需小心翼翼,掌握火候,不妄动。治理国家,只要建立起良好的规则制度,做好引导与服务,保障公平与安全,这天下芸芸众生,自会凭借其智慧与勤劳,将日子过好。
他们从不愚钝,需要的不是‘圣主明君’的事无巨细的指挥与‘恩赐’,而是一个稳定、公正、可以凭借努力改善生活的环境。”
泰玄语气略带感慨:“可叹多少所谓‘有知者’,怀揣着狭隘的偏见与自以为是的‘高明’,总想按自己的蓝图去‘塑造’天下,去‘教化’万民,折腾来折腾去,好好的日子折腾没了,好好的国家折腾垮了。到头来,却怪天下人愚钝,不理解他的‘苦心’与‘高妙’。
其实,天下的道理,归根结底,简单质朴至极——无非是让百姓能吃饱饭,睡好觉罢了。舍此而求其他,多是妄念。”
姜尚听得如醍醐灌顶,心神激荡,离座而起,再次伏地,恭敬叩拜:“师尊教诲,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弟子必当铭记于心,躬身践行!”
泰玄虚扶一下,温言道:“既已明悟,便当知行合一。你归来尚未歇息,便又心系天下,可是已有去处?”
姜尚抬头,目光坚定如铁:“弟子确已想明。帝辛无道,商室气数已尽,如朽木难支大厦。而西岐之地,西伯侯姬昌,仁德布于四方,贤才归之如流。其长子伯邑考惨死,自身亦遭囚禁侮辱,却能忍辱负重,潜归岐山,励精图治,广纳贤良,其志非小,其行可彰。
弟子观周室累世积德,民心所向,气运已聚。弟子愿往西岐,辅佐明主,吊民伐罪,另开新天,以践弟子所学,亦不负师尊教诲!”
泰玄凝视姜尚片刻,缓缓点头:“西岐姬昌,确为仁厚长者,能纳忠言。其子姬发,亦非凡品。你去辅佐,正得其时。只是,前路艰难,杀伐难免,你当谨记‘兵凶战危’、‘慎战安民’之本心。”
“弟子谨记!”姜尚再拜。
“你既志已决,便去吧。”
姜尚向着泰玄郑重地叩了三个头:“弟子不孝,归来未及侍奉师尊片刻,便又要远行。”
泰玄道:“你若能如愿,便是最大的孝顺,去吧。”
姜尚看了一眼师尊与静立一旁花灵师姐。龙璃师兄,转身,大步走向下山石径。山风吹动他简朴的衣袍,背影在云雾中渐行渐远,却挺拔如松,无丝毫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