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这一通细致入微的“相面教学”说完,自己反倒先安静了下来。
他背着手,微微歪着头,目光像是黏在了那七个小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眼中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的意味。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张鈤山闻声转过头,看到齐铁嘴那副带着点落寞和眼馋的表情,不由问道:“八爷,又怎么了?”
齐铁嘴没立刻回答,他又盯着光幕里正被张不逊一手一个抱起来转圈的老六和老七,看着孩子们咯咯大笑,张不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宠溺与自豪,喉结滚动了一下。
“副官,佛爷,”他开口,声音有点发干,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感慨。
“我老齐走南闯北,给人看相算命大半辈子,好的坏的、富的贵的、福薄命硬的……什么命格没见过?”
“自认也算心肠硬,看得开。”
他顿了顿,眼神却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复杂:
“可今天看着这几个小子……我是真眼馋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晵山和张鈤山,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委屈:
“有一个!哪怕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让我能把这点看家本事,正正经经地教给他,我都觉得这辈子没白活!死了都能笑着闭眼!”
他越说越激动,手又忍不住抬起来指向前方:“可你们看看人家张少爷!啊不,现在是张师长了!”
“人家有七个!七个啊!”
齐铁嘴伸出一个巴掌,又艰难地加上两根手指,比划着“七”这个数字,表情夸张得像是在诉说什么人间奇迹。
“文韬武略、明暗攻守、守成开拓……样样不缺!”
“这哪儿是生了七个儿子,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直接给他配齐了一个‘小朝廷’的文武班底!”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语气里的酸味和羡慕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徒弟……不,哪怕半个!”
“把我这点压箱底的东西传下去,也不怕断了传承,到了底下见了祖师爷,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可人家呢?人家得愁教不过来!得愁先教哪个!这、这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张鈤山听着,默然无语。
看着张不逊家庭圆满、子嗣出众,再对比己方,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同样的怅然。
张晵山则始终面色沉静,只是眼神波动了一下。
他淡淡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回应齐铁嘴,还是在对自己说:
“各有缘法,强求不得。他的福气,是他的造化。我们的路,还在自己脚下。”
齐铁嘴听了,小声嘀咕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看着,是真眼热啊!”
转眼他就听见王一诺的抱怨,甚至“出谋划策”要给孩子加课业。
这下,齐铁嘴那股子没处安放的羡慕,瞬间转化成了更为复杂的情绪,简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王一诺那半真半假的“哀怨”和张不逊不动声色的“纵容配合”,再瞅瞅那几个灵气逼人的孩子,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在佛爷和副官面前的形象了,指着光幕,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压低声音对张鈤山“控诉”道:
“哎哟我的副官!您听听!您听听大小姐这话说的!”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这真是……这真是气死个人啊!”
“这么灵光、这么精神、一看就是将来能成大事的孩子,多难得啊!”
“活泼点怎么了?闹腾点怎么了?那叫‘虎虎有生气’!是天大的福气!”
他搓着手,眼睛放光,凑近张鈤山,用一种近乎“诱拐”的语气,小声嘀咕:
“副官,你说……大小姐要是真觉得带孩子闹心,嫌他们不够‘可爱’……我、我八爷可以帮忙啊!”
他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我很可靠”的样子:
“别的不敢说,带孩子认认风水地势,讲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三教九流的门道……这些我可是拿手!”
“保管让这几个小子既学了本事,又不会那么……呃,‘烦人’?”
他似乎觉得光说不够,还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你看啊,老大老二不是喜欢琢磨地图和谋略吗?”
“我那儿有祖传的河图洛书演变图,还有历代山川险要的秘本!”
“老三老六不是好动吗?我知道好些既能锻炼筋骨又不伤身的古法把式!”
“老四喜欢花花草草和医书?巧了!我认识几个隐居的老药农,认药辨毒那是一绝!”
“老五那机灵劲,最适合学点探听消息、辨识痕迹的旁门左道……老七稳重,正好学学怎么定方位、辨吉凶……”
“我这身本事,要是能教给这样的苗子……也不枉我在这行当里打滚这么多年!”
张鈤山听着他这从“眼馋”到“想拐孩子”再到“连教学大纲都差点列出来”的一连串嘀咕,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无奈,渐渐变成了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八爷这是真被那七个“麒麟子”勾得魂都没了,连“帮别人带孩子”这种主意都能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瞥了一眼旁边沉静的佛爷,低声提醒道:
“八爷,醒醒。那是别人家的孩子,王家和张师长的宝贝疙瘩。”
“大小姐也就是说说,您还真敢想?”
齐铁嘴被张鈤山一盆“冷水”泼过来,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点,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想想怎么了?这么好的苗子,不多学点,可惜了了……”
“老八,”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晵山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让齐铁嘴立刻收了声,看了过去。
张晵山的目光并未从光幕上移开,他注视着那个一边耐心听妻子“抱怨”,一边沉稳安抚、甚至巧妙“配合”的男人,缓缓说道:
“你看事情,总喜欢看天赋,看命格,看那些玄之又玄的‘气运’。”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但你看漏了一点,或者说,看得不够深。”
齐铁嘴愣了一下:“佛爷,您的意思是?”
“大小姐灵敏着,”张晵山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她或许不像你,能看出那么多门道,但她凭直觉,已经隐隐察觉孩子们的‘不一样’。”
“她抱怨他们闹腾,抱怨他们不可爱,可你见她眼里有半分真正的厌烦或恐惧吗?”
齐铁嘴回想了一下王一诺的表情和语气,那确实更像是带着亲昵的“撒娇”和一种“甜蜜的负担”,而非真正的嫌弃。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爱,去参与,甚至……去‘平衡’。”张晵山继续道。
“她看似‘嫌弃’,实则给了张不逊一个介入和引导的理由。”
“她在用一种更轻松、更家庭化的方式,参与着对孩子们未来的塑造。”
“这份敏锐和不着痕迹的智慧,不比看懂命格容易。”
张晵山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张不逊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透出的是毫不掩饰的认可:
“至于张不逊……” 他微微顿了一下。
“他岂止是把孩子爱到了骨子里。他是将那份爱,化作了最坚实的地基和最广阔的苍穹。”
“你听听他那句话——‘让他们飞,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张晵山重复着这句不久前才震撼过他们的话,语气沉凝:
“这不仅仅是情话,也不仅仅是担当。”
“这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在完全了解并接纳了子嗣所有的‘不凡’与随之而来的‘风险’后,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和战略部署。”
“他知道孩子们是‘星’,便不去做束缚光芒的乌云,而是立志成为托起星辰的夜空,并准备好随时抵御任何可能袭向星辰的风暴。”
张晵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份胸襟,这份清醒,这份将深爱化为力量的智慧与果决……才真正配得上那七个注定不凡的孩子。”
“天赋命格,是老天爷给的。但能将这份天赋引向何方,护其周全,助其绽放……靠的是父母的本事和心性。”
“张不逊,他做到了一个父亲能做到的极致。所以,”
张晵山看向齐铁嘴,“不是你的本事不够教他们,而是他们已经有了最适合的引路人。”
“这份‘造化’,是完整的,强求不来,也无需旁人可惜。”
齐铁嘴先是怔住,随即脸上的那点不甘和“痴心妄想”渐渐褪去,然后是恍然和叹服。
他挠了挠头,有些赧然:“佛爷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这样的爹娘,确实是孩子们最大的福气。我这点心思,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灵魂张不逊在张晵山说出“配得上”三个字时,便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他,足够自信。”
“也,足够强大。”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了如何去爱,也值得被这样爱着。”
“比我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