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府,听潮亭。
窗外是北地深秋特有的高远天空,几缕薄云如丝如絮。亭内,炭火煮着泉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徐凤年与林知文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对坐,黑白棋子错落,已至中盘。徐凤年执白,落子天马行空,带着一股侵掠如火的锐气;林知文执黑,棋风厚重沉稳,步步为营,不动如山。
棋局胶着,亭内只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
徐凤年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棋局上,而是仿佛穿透了亭台楼阁,望向了北方那片广袤而充满敌意的草原。“北莽战马,雄骏天下。若能得之,北凉铁骑如虎添翼。”他似是无意地感慨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北莽的对抗,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是国力、资源、乃至意志的全方位消耗。
林知文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徐凤年那看似慵懒、实则深邃的侧脸,沉吟片刻,将指间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
“世子可知,北莽为何年年南下,不畏生死?”林知文的声音平和,打破了棋局的沉默。
徐凤年挑眉,收回目光,落在林知文脸上:“草原苦寒,物资匮乏,不抢,如何过冬?”这是共识,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是,也不全是。”林知文缓缓道,“草原缺的,不仅仅是过冬的粮食布匹。他们极度缺乏两样东西——盐和铁。”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旁边凉透的茶水,在棋枰边缘的空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代表北莽,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北凉。
“盐,人畜必需,无盐则体弱无力。草原虽大,却少有稳定的盐源。铁,更是制约其发展的命脉。缺乏足够的铁器,他们的箭镞不够锋利,刀剑容易卷刃,锅釜难以打造,甚至连马鞍、车驾的加固都成问题。”
徐凤年眯起了丹凤眼,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继续说。”
“北凉,地处西北,境内有数处盐井,虽非极品,但供应自身尚有富余。至于铁,”林知文在代表北凉的方块上点了点,“我北凉匠作监的技艺,天下闻名。”
他的手指,从北凉的方块,划向代表北莽的圆圈:“我们与其年年被动防守,耗损兵力钱粮,不如主动出手。但不是用刀剑。”
“用什么?”
“用他们缺的东西,换我们想要的东西。”林知文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以我北凉之盐铁,换他北莽之战马!”
亭内霎时一静。
唯有炭火噼啪,水沸嘶鸣。
徐凤年盯着棋枰边缘那简陋的图示,手指无意识地在棋子上摩挲着。以盐铁换战马?这想法何其大胆,又何其冒险!盐铁皆是战略物资,资敌之嫌,非同小可。一旦失控,无异于抱薪救火。
“此举,无异与虎谋皮。”徐凤年沉声道,“如何确保盐铁不会反过来成为砍向我北凉的战刀?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林知文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应道:“所以,此策关键在于‘控’与‘衡’。”
“其一,严格控制交易品类与数量。输出的盐,可为粗盐、劣盐,满足其基本生存即可,绝不出售可提纯为军用的青盐。铁器,则以农具、锅釜等生活器具为主,严禁出售铁锭、兵刃胚胎。”
“其二,选择交易对象。并非与北莽王庭直接交易,而是挑选那些与王庭关系若即若离、或地处偏远、生存尤为艰难的中小部落。使其对我北凉物资产生依赖,分化其内部。”
“其三,”林知文目光微凝,“此策需与边境军事压力相辅相成。当我北凉铁骑展示出足够锋利的獠牙时,他们才会更倾向于用战马换取生存,而非用鲜血来抢夺。”
徐凤年沉默良久,忽然扬声道:“北枳!”
一道清瘦的身影应声从亭外阴影中走出,正是如今替徐凤年打理诸多实务的徐北枳。他躬身行礼:“世子。”
“刚才林先生所言,你都听到了?”徐凤年指了指棋枰边的水渍图示。
“听到了。”
“去算。算清楚,拿出多少盐,多少铁,换回多少战马,能让我北凉骑兵换装几成,又能让哪些部落动心,而不会资敌过甚,反噬自身。明日清晨,我要看到结果。”
“是。”徐北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听潮亭外。
这一夜,徐北枳书房内的灯烛彻夜未熄。算盘珠的噼啪声与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几乎未曾间断。桌上铺满了北凉盐铁产出明细、边境各部落分布与需求分析、往年战马贸易的零星记录他需要在这错综复杂的数据与情报中,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
翌日清晨,徐北枳带着微红的双眼和一份墨迹未干的卷宗,再次来到听潮亭。
徐凤年与林知文仍在亭中,棋局依旧,似乎一夜未动。
“世子,林先生,”徐北枳声音略带沙哑,却条理清晰,“核算已毕。若以境内三成余盐,搭配匠作监两成非军用铁器产出,可控风险范围内,预计一年内,可从灰雁、黑河等七个与慕容女帝并非铁板一块的中型部落,换得优质战马约五千匹。此数量,可装备我北凉轻骑两营有余,且不会显着增强北莽整体军力。若能成,边军压力至少可减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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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卷宗呈上。
徐凤年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卷宗递给林知文。
林知文细细看过,点了点头:“北枳先生算无遗策,此方案可行。”
徐凤年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北方,良久,缓缓吐出一个字:
“准。”
三个月后。
北莽王庭,金顶大帐。
慕容女帝高踞宝座,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清神情。帐下,各部首领、头人济济一堂,正在商议今冬南下掠边之事。大多数部落摩拳擦掌,叫嚣着要踏破北凉边关,抢夺过冬的粮草物资。
然而,当议题进行到由哪支部落担任前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来自黑河部落的头人脱脱不花,一位以勇武着称的草原汉子,此刻却站起身,抚胸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尊贵的女帝,伟大的天可汗!我黑河部落,今年恐无法担任南下先锋。”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脱脱不花身上,带着惊愕、疑惑,甚至还有几分怒意。
“哦?”珠帘后,传来慕容女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脱脱不花,你的勇气被草原上的野狗吃了吗?”
脱脱不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回禀女帝,并非怯战!而是而是我部今秋与北凉边市,换得了足够的盐铁,部落子民得以休养生息,牛羊膘肥体壮。此时南下,恐损耗部落实力,于大局无益啊!”
他话音落下,帐内并非只有一片斥责之声。竟也有几个中小部落的头人,目光闪烁,低声交头接耳,隐隐流露出赞同之意。他们也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或多或少从北凉那边换到了一些急需的物资。
慕容女帝沉默着,珠帘纹丝不动。
但一股冰冷的、无形的怒意,却如同寒流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金顶大帐!
脱脱不花,以及那几个目光闪烁的头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拒绝的,不仅仅是一次南下的任务。
他们动摇的,是北莽王庭赖以维系、号令各部的战争机器!是慕容女帝不容置疑的权威!
北凉这一手“盐铁论剑”,未曾出动一兵一卒,却已在北莽内部,成功地埋下了一根尖锐的楔子。
第一支明确拒绝南下的部落,出现了。
这并非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
听潮亭内,当这份来自北莽的密报被送到徐凤年手中时,他正与林知文对弈新的一局。
他看了一眼密报,随手递给林知文,然后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一处关乎大势的要点上,淡淡道:
“先生,该你落子了。”
林知文看着密报上的内容,微微一笑,执起黑子,从容落下。
棋局之外,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奏响了序曲。而那把名为“盐铁”的无形之剑,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北凉与北莽之间的力量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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