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来得总是迟滞而艰难。寒风依旧料峭,卷着去年留下的枯草与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土地被冻得梆硬,一镐头下去,往往只能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反震得虎口发麻。野狐岭下,一处废弃的烽燧旁,却聚集着数十个身影。
他们是边境的流民,或是从更北边逃难而来的散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麻木与一丝微弱的求生欲。带领他们的,是那个在学宫月考中曾引动文气催发麦苗的农家子,赵耕。
此刻的赵耕,皮肤被边地的风沙吹得粗糙,手掌也磨出了新的茧子,但那双眼眸却比在学宫时更加明亮、坚定。他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坡上,脚下是这片他选中的、紧挨着烽燧的荒地。远处,是黑沉沉的、象征着死亡与战争的边墙轮廓。
“乡亲们!”赵耕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泥土般的质朴与说服力,“这地,看着是不好,硬,贫瘠。但咱们没得选!想要活命,想要娃儿们不饿肚子,就得从这石头缝里,把吃食抠出来!”
他举起手中一把看起来与寻常麦种无甚区别、只是颜色略深沉的种子。“这是学宫林先生和几位农事大家,根据咱们北凉的水土,琢磨出来的耐寒麦种。比不得江南的稻米,但只要能发芽,抽穗,咱们今年冬天,就能多一口嚼谷!”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怀疑的目光居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种粮食?还是挨着烽燧,北莽探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冒头的地方?简直是异想天开。
赵耕不再多言。他跳下土坡,抢过一把最沉的镐头,朝着坚硬的地面,狠狠刨了下去!
“哐!”
火星四溅,只有一个小坑。
他没有停顿,再次举起,落下。一次又一次,单调而执着。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白汽。其他的流民看着这个年轻的读书人,看着他沉默却疯狂的举动,有些人眼神动了动,也默默地拿起简陋的工具,加入了开垦。
没有壮怀激烈的宣言,只有铁器与冻土碰撞的沉闷声响,如同最原始的战鼓,在这荒凉的边境敲响。
赵耕并非只靠力气。每当休息的间隙,他便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刚刚翻开的、还带着冰碴的泥土上。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那方寸文宫。他的文气,与林知文的浩然、陈锡亮的坚韧都不同,带着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土腥气。
他回忆着学宫藏书楼里那些泛黄的农书,《齐民要术》、《汜胜之书》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对土壤、水分、光照最精微的理解。他将这些理解,混合着自己对“生”的渴望,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惜,化作涓涓细流般的文气,透过掌心,缓缓注入脚下的土地。
这不是龙虎山巅那等惊天动地的文气冲霄,这只是一种极其细微、近乎本能的滋养。文气如丝如缕,渗透进冰冷的土层,唤醒沉睡的微生物,改善着土壤那几乎不存在的结构,引导着地下深处微弱的水汽向上汇聚。
一天,两天十天。
开垦出的土地渐渐有了规模,虽然依旧贫瘠,但至少不再是铁板一块。播种的日子到了。赵耕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深沉的麦种分发给流民,指导他们如何下种,如何覆土。每一个步骤,他都亲自示范,同时,那带着生机的文气,也随着他的动作,如同最细腻的雨雾,笼罩着这片新垦的田亩。
种子落入土中,寂静无声。
等待是煎熬的。边地的风沙依旧,偶尔还有小股的北莽游骑在远处掠过,引起一阵恐慌。流民中开始出现怨言,有人偷偷离开,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不如去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
赵耕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依旧来到地头,盘坐,感受,以文气默默滋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消耗文气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直到某个清晨,一个负责巡夜的流民连滚带爬地跑回临时搭建的窝棚,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绿绿了!地里出绿了!”
人们蜂拥而出。
只见在那片灰黄的土地上,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嫩绿的、纤细却无比倔强的芽尖,顶开了坚硬的土壳,探出了头!它们在凛冽的晨风中微微颤抖,却牢牢地扎根在泥土里,向着稀薄的阳光伸展。
“活了!真的活了!”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许多人跪倒在地,颤抖着抚摸那些柔弱的绿芽,热泪纵横。
赵耕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自此,这片烽燧旁的田地,成了所有流民心中的圣地。他们像呵护眼珠一样呵护着这些麦苗,除草,捉虫,赵耕则日复一日地以文气滋养。麦苗一天天长高,变得青翠,虽然长得缓慢,却异常坚韧。
边境并不太平。北莽的探马如同幽灵,时常出现在视野的尽头。他们也曾注意到这片突兀的绿色。起初是好奇,远远张望。后来,有那凶悍的,故意纵马在田地边缘奔驰,马蹄践踏,毁坏了一小片麦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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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北凉士卒在烽燧上看得分明,箭已搭弦,却因距离和军令,无法出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咬牙切齿。
然而,奇怪的是,自那一次之后,北莽的探马再来,却渐渐不再靠近这片田地。他们依旧会远远地窥视边墙,但马蹄总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一片日益青翠的所在。
有一次,一小队北莽游骑甚至为了绕开这片麦田,多走了半里路。烽燧上的老卒看得真切,那队游骑中一个年轻的骑士,在路过麦田时,甚至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放缓了速度,目光在那片迎风摇曳的绿色上停留了许久。
“头儿,为啥要绕路?踩过去不就得了?”队伍里有人不解地问。
领头的百夫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草原汉子,回头瞪了问话的人一眼,又看了看那片麦田,闷声道:“踩了又能怎样?能多抢几头羊?还是能多杀几个北凉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鬼地方,能长出这东西不容易。家里婆娘娃儿,也好久没吃过新麦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队伍陷入了沉默。马蹄声在荒原上响起,远远地绕开了那片青翠。
当这个消息传到赵耕和流民耳中时,他们都愣住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那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酸楚与希望的东西。
麦苗终于开始抽穗了。青绿色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虽然稀疏,却蕴含着生命的全部力量。
烽燧上的守城卒,看着远处那片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的青色,又看了看更远方那些偶尔出现、却始终保持着距离的北莽探马黑影,忽然对身边的同僚感慨道:
“嘿,瞧见了没?咱们这烽燧,加上那片庄稼地他娘的,像不像一道新的长城?”
同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
是啊,一道由泥土、汗水、文气,还有那看似柔弱却无比坚韧的青色麦穗构筑的长城。它没有砖石的冰冷,没有刀剑的锋锐,却仿佛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最凶悍的敌人,也下意识地选择了绕行。
炊烟从流民们新搭建的、简陋的泥屋上升起,袅袅婷婷。
那不仅是炊烟,那是活着的气息,是希望的味道。
在这片血与火浸染了千百年的土地上,一种比刀剑更持久、比边墙更深入人心的力量,正随着麦穗的摇晃,悄然生长。
炊烟袅袅,麦浪青青。
这或许,是北凉边境,最动人,也最坚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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