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风波渐息，文骑营的青黑战纹、边市稚子的论语声、以及烽燧旁那奇迹般生长的麦田，如同一颗颗投入北凉这潭深水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终是汇聚成了足以改变流向的暗涌。而将这暗涌化为明令，昭告北凉乃至天下的，是一道出自北凉王府，盖有徐骁那方狰狞狼头金印的《劝学令》。
这一日，并非年节，亦非庆典。但北凉境内，各城、各镇、各边军大营，凡有官吏驻守、有军旗飘扬之处，皆接到了由快马送达、需当众宣读的王令。
怀阳关，北凉边军重镇。
点将台下，黑压压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将士。风卷着关外的沙尘，拍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位手持明黄色绢帛的军中司马身上。
司马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校场：
“北凉王令曰：”
仅仅四个字，台下数千将士瞬间挺直了腰杆，眼神锐利如刀。
“夫立国之基，在戎在祀。然刀兵之利，终有尽时；文教之功，泽被长远。今，我北凉儿郎，浴血边关，以铁骨撑起门户，功在千秋，血染山河！”
声音沉浑，带着金铁之气，瞬间抓住了所有将士的心。这是对他们牺牲与价值的肯定。
“然，将士阵前效死，其后人何依？其家族何托？此乃本王夙夜难安之痛！”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老卒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们不怕死，马革裹尸是北凉军人的归宿。但他们怕，怕自己死后，家中孤儿寡母无人照料，受人欺凌。
司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旧立新的决绝：
“故，自即日起，凡我北凉军伍，自大雪龙骑至各边军戍卒，皆设‘文书尉’一职！择通文墨、晓大义、有担当者任之，秩同校尉！其责，非止文书往来，更在凝聚军心，疏导戾气，传习文道，使悍勇知礼，使孤苦有依！”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文书尉？秩同校尉？这可是实打实的军职！而且职责似乎与以往任何军职都不同。
但这还未完。
司马展开绢帛，念出了最石破天惊的一段：
“凡我北凉将士，阵亡者，其子女无论男女，年满六岁，皆可入北凉官学，食宿全免，直至成年！其家眷，赋税减半！若有天资聪颖者，经考核，可直入凉州书院，乃至北凉学宫！”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校场上空！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海啸般的哗然与激动！
“王爷王爷万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猛地以拳捶胸，铁甲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他的独子，去年刚死在野狐岭下。
“娃儿娃儿能上学了！能上学了！”另一个中年士卒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衣角，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十岁，却因家境贫寒，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文书尉疏导戾气”也有心思细腻的低级军官在咀嚼这个词，想起了军中那些因杀戮过甚而变得疯癫、或是退役后生活凄惨的同袍，眼神中透出思索的光芒。
这道王令，没有空泛的褒奖，没有虚无的承诺。它直接切中了北凉军人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后代与家族！它用最实际的方式告诉每一个可能马革裹尸的士卒：你的血不会白流，你的后人，北凉替你养，北凉替你教！
军心，在这一刻，不是被鼓舞，而是被点燃！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凝聚力，如同熊熊烈火，在每一个北凉士卒的胸腔中燃烧起来！他们效忠的，不再仅仅是一位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王爷，更是一位能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给予他们后代希望的君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凉各地。军营、市井、田间无数人为之动容。阵亡将士的家属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原本对从军尚有疑虑的青壮，眼神也变得坚定。北凉的尚武之风，因这一纸充满人文关怀的《劝学令》，非但没有削弱，反而被注入了更加深厚、更加坚韧的内核。
而就在北凉上下因这道王令而沸腾之时，又一个消息，以一种更为含蓄却也更具象征意义的方式，传入了北凉王府。
青城山，那位与龙虎山并称道教祖庭、素来超然物外、极少涉足世俗纷争的掌教真人，派遣门下弟子，驱赶着整整一百辆牛车，来到了北凉城下。
牛车上装载的，并非金银珠宝，也非神兵利器，而是堆积如山的——竹简、书卷！
其中既有道家经典《道德经》、《南华真经》，也有儒家典籍《诗》、《书》、《礼》、《易》，甚至还有许多涉及医卜星相、农耕水利的杂家着述。这些书卷显然年代久远，有些竹简甚至已经磨损，却保存得极为完好，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青城山弟子递上掌教亲笔书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闻北凉兴文，教化边民，此乃功德无量之事。山野之人，无以为贺，谨以历代所藏典籍副本百车相赠，聊表心意，望不弃。”
没有提及龙虎山，没有评论朝堂，只是赠书。
但这百车竹简，其意义，远比千军万马的支持更加深远。它代表着天下清流，至少是其中重要的一支力量，对北凉文道之路的某种默许，乃至看好！
徐骁站在王府高阁之上，望着城外那绵延的、载满书籍的牛车队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回头，对侍立身后的林知文和徐凤年淡淡道：
“看来，咱们这‘文’字号的招牌，算是初步立起来了。”
“接下来，该让太安城那边，好好听听咱们北凉的读书声了。”
《劝学令》出，军心归附，青城赠书。
北凉这片曾经只回荡着刀剑铿锵与战马嘶鸣的土地上，文化的根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更深处扎去。一场由内而外的蜕变，已然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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