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龙山庄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谈,余韵尚未在林知文心头完全散去,金陵城内的氛围也因东厂与天下第一庄的龃龉而愈发紧张。他深居简出,一面继续协助上官海棠完善文讯体系,一面静观时变,思索着在这皇权森严之地,文道究竟该如何破局。
然而,一封突如其来、完全超乎所有人预料的书信,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平静。
送信之人,并非官差驿卒,也非江湖豪客,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梳着道髻、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小道童。他于清晨薄雾未散时,径直来到天下第一庄门前,面对庄丁的盘问,只稽首一礼,声音清脆地说道:
“武当山清风,奉家师之命,送信于北凉林知文先生。”
武当山?家师?
庄丁不敢怠慢,立刻通报。上官海棠闻讯亦是惊疑不定,亲自出迎。当她看到那小道童手中那封以普通桑皮纸封装、并无任何华丽装饰的书信时,心中更是讶异。信笺之上,只有一行墨迹,字迹古朴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山间清泉流淌而成,上书:
“北凉林先生亲启。”
落款处,并无官职,亦无道号,只有三个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字——
当上官海棠将这份轻飘飘却重逾山岳的书信交到林知文手中时,饶是以林知文的定力,指尖也不由微微一顿。
张三丰!
这位名垂天下已逾两甲子、被尊为武道神话、道教祖师的活传奇,早已久不问世事,遁世清修多年。即便是当朝天子,想要求见一面亦不可得。如今,这位近乎被神化的存在,竟会亲笔书信,邀请他这样一个来自北凉、名不见经传的“文士”?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笺。里面的内容更是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依旧是以那古朴自然的笔迹书写:
“闻先生文道别开生面,心有所感。老道虚长些年岁,于天道人心,偶有一得。若先生有暇,可于月圆之夜,华山南峰一叙。静候光临。”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说明缘由,只是一份简单到极致的邀约。地点,选在了以险峻奇崛着称的华山之巅;时间,是极具象征意义的月圆之夜。
林知文握着这封信,久久无言。他能感觉到,这薄薄一张纸中,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而浩瀚的意念,仿佛写信之人并非远在千里之外的武当金顶,而是就站在对面,以澄澈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先生去吗?”上官海棠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担忧。张三丰的邀约,分量太重,福祸难料。这位祖师级的人物,其心思,比之神侯朱无视,只怕更加难以揣度。
林知文抬起头,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与城墙,看到了那座以奇险闻名的西岳。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
“三丰真人以道门祖师之尊,垂询于末学后进,此乃莫大机缘,亦是考验。”他缓缓道,“于公于私,于文道前路,林某都没有不去的理由。”
他想起龙虎山赵宣素引动的天道威严,想起北凉边关那由文气催生的青青麦苗,想起金陵城这无处不在的皇权压制文道之路,崎岖坎坷,若能得此近乎证道飞升的前辈一言点拨,或许便能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当然,他也清楚,与这等人物相见,绝非简单的品茗论道。那将是理念的交锋,是道路的印证,甚至可能关乎文道未来的走向。其中风险,不言而喻。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畏缩不前的道理。
“海棠需立刻修书,告知义父此事。”上官海棠神色凝重,“华山虽非东厂势力范围,但此等消息,绝难瞒过各方耳目。先生此行,安危”
“无妨。”林知文打断了她,目光坚定,“真人既选在华山,自有其深意。若连赴约之胆量都没有,又有何面目谈论文道弘扬?”
他收起书信,对那小道童清风温言道:“有劳小道长回禀真人,便说林知文,必如期赴约。”
小道童清风闻言,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纯净的笑容,再次稽首:“师父说,先生一定会来的。清风告辞。”说罢,转身便走,步伐轻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身法之妙,竟不似孩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虽未公开,却已悄然在某个极小的圈子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武当张真人,竟要见那北凉文士林知文!于华山之巅!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惊疑,或忌惮,或期待,纷纷投向了那座即将成为风云际会之地的西岳华山。
林知文不再耽搁,简单收拾行装,辞别上官海棠。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依旧是那一袭青衫,背负简单的行囊,怀揣那半卷《论语》,孤身一人,向西而行。
金陵城的喧嚣与压抑被渐渐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雄奇壮阔的山河景象。越靠近华山,山势便越是险峻,奇峰突起,云雾缭绕,如同直插云霄的利剑,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月圆之夜,渐行渐近。
一场关乎文道命运,或许也将影响天下格局的巅峰对话,即将在那人迹罕至的华山之巅,悄然展开。
山风猎猎,似乎已在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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