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这条贯穿南北的帝国血脉,终年舟楫如梭,漕船往来不息。运河水不仅承载着粮食布帛,更流淌着金银与权势。掌控了漕运,便捏住了大半个帝国的经济命脉。而在这条水道上,真正说得上话的,除了官府漕司,便是那盘根错节、亦侠亦匪的漕帮。
漕帮总舵主雷万霆,是个在风浪里搏杀半生的汉子,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道刀疤从额角直划至下颌,更添几分凶悍。他统领数万漕帮子弟,在运河上说一不二,连官府也要让他三分。然而,这位跺跺脚运河都要抖三抖的豪雄,近日却为一桩私事,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唯一的爱女,年方二八的雷青筠,月前突发怪疾,高热不退,浑身浮现诡异青斑,城内名医皆束手无策,言称乃中了奇毒,药石罔效。雷万霆广请江湖异人,亦无人能解。眼看爱女气息奄奄,他这位铁打的汉子,也急得几欲发狂。
就在绝望之际,有人辗转递来消息,言及金陵城内“墨韵轩”的墨夫人,或有一线生机。病急乱投医,雷万霆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派人秘密将已陷入昏迷的女儿送了过去。
上官海棠(墨夫人)查验之后,发现雷青筠并非中毒,而是被一种极阴寒的西域邪功掌力所伤,寒气侵脉,郁结难舒。她并未声张,只言需静室施救。三日间,她以自身精纯文气,辅以林知文所传的疏导之法,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将雷青筠经脉中的阴寒邪气拔除、化解。
当雷青筠悠悠转醒,面色恢复红润时,雷万霆这位杀人都不眨眼的漕帮枭雄,竟当着上官海棠的面,老泪纵横,推金山倒玉柱般便要跪下行礼。
“夫人救命大恩,雷万霆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命,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上官海棠扶住他,轻纱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雷帮主不必如此。救人危难,分内之事。只是”她话锋微转,“小女子确有一事,或需借重帮主之力。”
“夫人请讲!”雷万霆拍着胸膛。
“非是杀人越货,也非争强斗狠。”上官海棠缓缓道,“只想请帮主麾下的盐船,在往来南北时,于底舱隐秘处,捎带些东西。”
“何物?”雷万霆一愣。盐船底舱常有暗格,夹带私盐、禁品乃是常事,他并不在意。只是这墨夫人要带的,恐怕非同一般。
“书。”上官海棠吐出一个字,补充道,“《诗经》。”
“《诗经》?”雷万霆更是愕然。他虽粗豪,也知那是读书人的东西,与他的漕帮、盐船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夫人要运此书何用?若是孤本珍籍,雷某可派好手护送”
“非是珍本,只是寻常刻本。”上官海棠摇头,“无需护送,只需混于盐包之中,借漕帮旗号,安然运抵北地诸省即可。尤其是那些厂卫盘查森严,书铺难至的边镇僻壤。”
雷万霆是何等人物,立刻嗅出了其中的不寻常。联想到近来朝廷对“北凉邪文”的打压,以及这墨夫人神秘的身份与手段,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这是要借他漕帮的渠道,行那“文字”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被西厂、东厂察觉,他这漕帮总舵主的位置恐怕不保,甚至可能有杀身之祸。
但他看了看内室中已然无恙、正安静沉睡的女儿,又想起眼前这位女子救女之恩,把心一横。
“好!夫人既然信得过雷某,这事,雷某接了!”他沉声道,“盐船底舱的暗格,隐秘得很,便是翻舱搜查也未必能发现。雷某亲自安排可靠弟兄,定将夫人的《诗经》,安然送到!”
数日后,几艘悬挂漕帮旗帜、满载官盐的大型漕船,自杭州码头启航,缓缓北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在那些看似普通的盐包之下,底舱经过巧妙改装的暗格内,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用油布包裹严实的《诗经》。这些书籍并非林知文亲注,却是上官海棠命人精心挑选的善本,字迹清晰,版式舒朗。
漕船沿着运河一路向北,过关闸,经州县。沿途虽有税吏盘查,兵丁巡检,但漕帮旗号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等闲无人敢细细搜查底舱。即便偶有较真的,负责押运的漕帮香主塞上些银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书籍安全运抵北地各处分销盐栈后,并未直接发放。而是由盐栈中潜伏的天下第一庄人手,趁着夜色,或伪装成货郎,或借助当地三教九流的关系,将这些《诗经》悄然送入预定的城镇乡村,尤其是那些文化贫瘠、缺乏书声的边陲之地。
起初,这些书籍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直到某日,在河北某处盐丁聚居的窝棚区,几个粗通文墨的老盐丁,在歇工时无意中翻到了这些“天上掉下来”的《诗经》。他们不认得几个字,只觉得那些句子念起来顺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一个老盐丁磕磕绊绊地念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另一个接口道,引来一阵粗豪的笑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们并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这调子,这节奏,与他们抬盐包、拉纤绳时喊的号子,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于是,在枯燥而繁重的劳作间隙,为了提神解乏,他们开始将这些诗句,用他们熟悉的、带着浓郁地方口音的调子,高声唱和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嘿呦!”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嘿呦!”
一人领唱,众人应和。那古老的、优雅的诗句,被赋予了劳动号子般的粗犷与力量,在盐滩上、在码头边、在运盐的小道上回荡。其他不识字的盐丁虽不懂词意,却也觉得好听、提气,纷纷跟着学唱。
渐渐地,这种特殊的、融合了《诗经》雅句与劳作节奏的“风雅颂号子”,竟在盐丁、乃至更底层的脚夫、船工中自发地流传开来。它不再仅仅是歇脚时的消遣,更成了协调动作、鼓舞士气的工具。
厂卫的探子偶尔听到,也只当是些粗鄙不堪的乡野俚曲,浑不在意。他们哪里想得到,那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严加防范的“北凉邪文”精髓,正借着这最不起眼的盐漕暗线与劳动号子,如同盐粒渗入土壤般,无声无息地,浸润着这片干涸的土地。
上官海棠在金陵收到各地传回的消息,得知《诗经》已借漕帮之力安然散布,甚至衍生出如此奇特的传播方式时,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盐可调味,亦可载道。
这条隐藏在帝国血脉之下的暗线,已然打通。文明的种子,正随着那白花花的盐粒,流向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