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深处，地火丹房。
上官云擦拭着额角的汗珠，小心地将一炉新炼成的“圣火丹”倒入玉盘。作为日月神教资历最老的炼丹师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金光闪闪的丹药不过是些普通补药，掺杂了微量致幻草药，让人服后精神振奋，以为是神药显效。
地火在他沧桑的脸上跃动着光影。十年前，他或许还会为这些欺瞒手段感到愧疚，但现在，他只剩下麻木。直到三个月前，他在整理故去师兄的遗物时，发现了几本被列为禁书的新学着作——《格物原理》、《化学初探》、《疑古辨伪录》。
那些书中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将他从十年的浑噩中震醒。
“万物运行皆循其理，无不可探究之秘。”
“权威之言需经实证，不可盲从。”
“破除迷信，唯赖观察与实验。”
今夜，上官云刻意留到最晚。当地火丹房只剩下他一人时，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套特制的铜管器具，小心翼翼地连接到丹房墙壁上那根直通总坛大殿的“传音神管”上。
这是东方教主展现“神迹”的装置之一——每当教主在总坛大殿说话，声音便会通过这些埋设在墙壁内的铜管传到黑木崖各个重要场所，营造出教主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假象。
上官云取出一面小鼓，在铜管入口处轻轻敲击。通过连接在另一端的听筒，他清晰地听到了鼓声的震动。他在纸上精确记录下声音传导的时间、强度和清晰度。
“果然如此”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所谓‘教主隔空传音’，不过是利用了铜管的传声特性。声音在铜管中的损耗远小于在空气中传播，故而能达远处。”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次全教大会，当东方教主的声音同时响彻黑木崖七个不同场所时，数万教众跪地高呼“神通广大”的场景。如今想来，何等可笑。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上官云冒险进行了更多实验。他测量了不同直径铜管的传声效率，测试了声音在弯曲管道中的损耗，甚至偷偷潜入总坛大殿，找到了那个设计精巧的“传声密室”——那里有七个不同的铜管开口，对应黑木崖七个方位。
“精妙，确实精妙。”上官云在秘密笔记中写道，“但这绝非什么神通，而是精巧的工程设计。利用教徒对自然规律的无知来制造神迹，实乃卑鄙。”
但他的探索远未结束。真正促使他冒险的，是他独生女儿上官燕被迫服下“三尸脑神丹”的那一天。
“爹，我不想变成行尸走肉”女儿哭泣的声音至今在他耳边回荡。
从那天起，上官云发誓要找到解药。凭借多年炼丹经验和对药理的了解，他开始系统地分析三尸脑神丹的成分。
这比研究传声系统危险得多。任何与三尸脑神丹相关的实验，一旦被发现都是死罪。上官云不得不在深夜，在地火丹房最隐蔽的角落里进行他的研究。
他首先通过观察丹药的气味、色泽和溶解特性，初步判断其中含有尸虫卵、迷幻草和某种西域奇花。然后，他冒着生命危险，从每次发放的丹药中偷偷刮下少许粉末，用不同的溶剂进行提取分离。
一夜，他尝试用酒精提取时，意外发现某种紫色结晶在瓶底析出。当他用银针挑取结晶时，银针瞬间变黑。
“剧毒”上官云心头一紧。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当他将结晶暴露在醋液中时，毒性明显减弱。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接下来的数十个夜晚，他测试了上百种材料对毒素的影响。终于，在一次偶然的实验中，他发现将三七、黄连和一种名为“断肠草”的毒物混合，竟能有效抑制尸虫的活性。
“以毒攻毒”上官云在笔记上颤抖地写道，“断肠草本身的毒性可以通过蒸晒去除，而其抑制尸虫活性的特性却得以保留。配合三七的活血之效和黄连的解毒功能，或可延缓三尸脑神丹的发作。”
但他不敢在女儿身上试验。直到有一天，他听说执法堂抓到了一个叛徒，那人被强迫服下三尸脑神丹后关入地牢，等待丹药发作以示惩戒。
上官云冒着极大的风险，买通守卫，每晚偷偷给那个将死之人喂食他研制的抑制药剂。一个月过去了，按照常理应该已经毒发身亡的叛徒，虽然虚弱，却依然保持着清醒的神智。
“成功了”上官云跪在丹房冰冷的地面上，喜极而泣。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只是延缓，并非根治。而且，他的发现一旦泄露，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女儿。
深思熟虑后，上官云将他的所有发现整理成册，命名为《黑木崖格物录》。书中不仅详细记录了传声系统的原理和三尸脑神丹的研究成果，还揭露了其他多项所谓的“神迹”背后的真相：
“圣火不灭”是因为地下有天然气源持续供应；
“刀枪不入”的圣甲其实是西域传来的精钢锁子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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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化身千万”不过是找了数个身形相似之人戴上面具
他将这本小册子秘密复制了五份，通过绝对信任的渠道，送到了五个对神教现状不满的中层头目手中，其中就包括阿吉。
效果立竿见影。
七天后的晨会上，当司礼长老带领众人高呼“圣教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时，上官云注意到人群中几个熟知的面孔嘴唇紧闭，眼神中充满了之前未曾有过的质疑。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月底的“圣火祭典”上。当总坛大殿的圣火“奇迹般”地自行燃起时，往日的惊叹声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我听说是地下有沼气管道”
“那火本来就是人为控制的”
“跟神通没关系”
杨莲亭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祭典结束后，他下令彻查“亵渎圣火”的源头。三个低级教徒被当众处决，但上官云知道，他们不过是替罪羊。
思想的瘟疫已经传播开来，再多的暴力也无法彻底扼杀。
一天深夜，阿吉冒险来到地火丹房。年轻人眼中燃烧着上官云久违的激情：
“上官先生，您的《格物录》让我们看清了这个骗局！现在秘密小组的成员已经增加到三十多人，大家都在传阅您的手稿。”
上官云却忧心忡忡：“务必小心，杨莲亭已经起了疑心。”
“我们知道风险。”阿吉坚定地说，“但比起浑浑噩噩地活在谎言中，我宁愿清醒地面对死亡。”
这句话深深震撼了上官云。他想起自己这十年来在谎言中的沉沦，想起女儿服下毒丹时的绝望眼神，一种久违的勇气在他心中复苏。
“拿去吧，”他将新完成的一卷《格物录》交给阿吉，“这里面记载了我对‘黑血神针’和‘吸星大法’的研究。虽然还不完善，但足以证明这些所谓的‘神功’都有其自然原理。”
阿吉如获至宝，郑重地藏入怀中：“上官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教众明白这些武功并非无敌，他们对东方不败的恐惧就会消散。而恐惧，正是他统治的根基。”
上官云点头，目光投向丹房中跳跃的地火：“格物致知，就是要探究事物的本来面目。武功是物，毒药是物，政权也是物。既然都是物，就都有规律可循，有弱点可破。”
阿吉离开后，上官云独自站在丹房中央，环视这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各种各样的丹药、器具、典籍，曾经在他眼中只是谋生的工具，如今却成了探索真理的媒介。
他想起《疑古辨伪录》中的一句话：“打破神像的第一步，是认识到它不过是由泥土塑造。”
东方不败的神像，已经开始龟裂。
而上官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远在黑木崖之巅的密室内，杨莲亭正向一个模糊的身影汇报：
“教主，教中似有异动，多人私下传播禁书，质疑神迹。是否要彻底清洗？”
帘幕后的身影良久没有回应。最终，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幽幽传来：
“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地火丹房中，上官云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上方，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岩层，看见那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但他不再恐惧。手中的《格物录》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真理赋予一个探索者的勇气。
神秘主义的面纱已被揭开，统治的根基开始动摇。无论前路如何，黑木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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