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在雪原上蜿蜒,如同一道黑色的伤痕。三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车辙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仿佛要抹去一切踪迹。
中间的车厢内,炭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林知文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窗外苍茫的雪原。坐在他对面的白衣女子苏墨雪正在煮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不是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而是闲庭信步的雅集。
我们已经过了居庸关。苏墨雪将一盏茶推到林知文面前,按这个速度,再过三日就能出塞。
车厢另一侧,红衣的慕容婉正在擦拭她的长剑,闻言抬头:这一路太过平静了,反而让人不安。
林知文轻轻吹散茶盏上的热气: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左冷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东厂也在暗中窥视,更不用说雪月城里的那些人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紫衣女子忽然开口,她是精通医术的沈素问:我在最后一个驿站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来自西域。金刚门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林知文放下茶盏,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你们看,出塞有三条路。西路经大同,中路出张家口,东路走古北口。你们认为,敌人会在哪条路上设伏?
慕容婉毫不犹豫地指向中路:张家口是商队常走的道路,易于埋伏。
苏墨雪却摇头:正因为如此,反而不是最佳选择。东路崎岖难行,更适合偷袭。
沈素问轻声道:或许三条路上都有埋伏。
林知文微微一笑,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你们说得都对,但也都没说对。真正的危险,不在出塞的路上,而在出塞之前。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龙关镇,通往三条路的必经之地。如果我是左冷禅,一定会在这里设下天罗地网。
慕容婉握紧剑柄:那我们绕道?
绕不过去的。林知文摇头,龙关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天然的咽喉要道。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这也是我们必须要过的一关。
夜幕降临时,车队在一条结冰的小河边停下歇息。护卫们在四周警戒,林知文则与三女围坐在篝火旁。
先生为何说龙关镇是必须要过的一关?苏墨雪轻声问道。
林知文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因为这一战,将决定文道在中原的命运。
见三女不解,他解释道:若我们绕道避开,或者暗中潜行,就等于向天下人承认文道畏惧强权。唯有堂堂正正地过关,才能证明文道不惧任何挑战。
慕容婉皱眉:可是敌众我寡,硬闯岂不是以卵击石?
谁说一定要硬闯?林知文微微一笑,文道的精髓,在于以智取胜,以理服人。
他望向跳动的火焰:左冷禅以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却不知真正的力量来自于人心。龙关镇这一关,我们要赢的不仅是生路,更是人心。
沈素问若有所思:所以先生早有准备?
林知文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三天前,我已经让人先行一步去了龙关镇。如果一切顺利,现在镇上应该已经有所准备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慕容婉瞬间拔剑起身:有情况!
黑暗中,数十道黑影正在快速接近。从他们轻盈的身法来看,个个都是高手。
护卫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林知文的马车护在中央。
是嵩山派的人。慕容婉眯起眼睛,领队的是‘阴阳手’乐厚。
林知文却安然坐在火堆旁,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不必紧张,他们不是来动手的。
果然,黑影在数十步外停下。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独自走上前来,正是嵩山十三太保之一的乐厚。
林先生。乐厚拱手行礼,态度出人意料的客气,左盟主命我前来,请先生到嵩山一叙。
林知文头也不抬:若是真心相邀,左盟主为何不亲自前来?
乐厚面色不变:盟主在嵩山备下盛宴,专为先生饯行。
饯行?林知文终于抬头,眼中带着讥诮,是送行,还是送终?
乐厚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先生说笑了。盟主是真心想与先生化解误会。
林知文缓缓起身,目光如炬:那就请乐兄回去转告左盟主:道不同不相为谋。文道与霸权,从来就不是一路。
乐厚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先生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酒的好坏,不在敬罚,而在品酒的人。林知文负手而立,左盟主的酒,林某喝不起。
黑暗中,嵩山派的高手们缓缓逼近,杀气弥漫。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亮起无数火把。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转眼间就将双方团团围住。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乐厚脸色大变:东厂的人?
只见一队锦衣卫策马而来,为首的竟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他扫了一眼场中形势,冷笑道:乐太保,什么时候嵩山派也干起拦路打劫的勾当了?
,!
乐厚强压怒气:赵千户,这是江湖恩怨,不劳东厂过问。
赵千户却不理会他,转向林知文行礼:林先生,督主命我前来护送先生出关。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林知文都微微挑眉,显然也没料到东厂会来这一出。
乐厚怒道:赵瑾!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千户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马鞭:没什么意思,只是奉督主之命,确保林先生平安离境而已。怎么,乐太保有意见?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林知文忽然笑了:有意思。左盟主要留我,曹督主要送我,林某何德何能,竟劳动如此多的大人物。
他看向赵瑾:请转告曹督主,林某心领了。不过这路,还是要自己走。
赵瑾皱眉:先生这是不相信东厂?
非是不信,而是不必。林知文淡淡道,文道之路,终究要自己走才踏实。
他转向乐厚:也请转告左盟主:龙关镇之约,林某一定准时赴会。
说罢,他竟转身走向马车,对剑拔弩张的双方视若无睹。
乐厚和赵瑾面面相觑,都被林知文这出人意料的反应弄糊涂了。
我们走。林知文对三女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马车缓缓启动,在锦衣卫和嵩山派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继续北上。
赵瑾脸色变幻数次,最终挥手:
乐厚也咬牙道:我们走!
转眼间,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河岸边,就只剩下摇曳的篝火和深深的车辙。
马车内,慕容婉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何要拒绝东厂的护送?
林知文闭目养神:东厂不是真心护送,只是想借机试探。若我们接受庇护,就等于承认需要依靠强权,这与文道的理念背道而驰。
苏墨雪轻声道: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要独自面对龙关镇的埋伏了。
谁说我们是独自面对?林知文睁开眼,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你们以为,我刚才为什么要当着他们的面,说出龙关镇之约?
沈素问恍然大悟:先生是故意说给那些暗中窥视的人听的?
不错。林知文点头,现在所有势力都知道我们要在龙关镇与左冷禅一会。届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左冷禅若想在那里动手,就要考虑后果。
他掀开车帘,望着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这一路,每一关都是考验,每一步都是修行。归途亦是征途,我们要证明的,不仅是武功能否护身,更是道理能否服人。
慕容婉若有所思:所以先生选择堂堂正正地过关,是要向天下人展示文道的风骨?
正是。林知文微笑道,文道不是逃避现实的空谈,而是经世致用的实学。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又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夜色渐深,马车在雪原上继续前行,如同黑暗中的一叶孤舟。
但舟上的人知道,他们承载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一个时代的希望。
归途漫漫,征途艰险。
但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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