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起千堆雪。
大明北境的最后一座关隘——镇北关,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雄浑。冰冷的城墙垛口上,几名戍卒蜷缩着,目送着那支小小的车队,碾过积雪,缓缓穿过巨大的门洞,消失在关外苍茫的群山与雪原之间。
为首的戍卒老赵哈出一口白气,搓着冻僵的手,喃喃道:“走了那位先生,真的走了。”
身旁的年轻戍卒好奇地问:“赵头儿,你说这林先生,在江南、在中原闹出那么大动静,连皇上和江湖盟主都惊动了,怎么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老赵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更远的地方。“静悄悄?小子,你懂什么。有的人走了,比他在的时候,动静还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看着吧,这天下,要不一样了。”
几乎就在林知文的车驾消失于关外风雪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华山之巅,正迎来一场冬日的晨曦。
令狐冲独立于思过崖畔,任凭山风拂动他的衣袂。他手中紧握着的,不是伴随他多年的长剑,而是林知文留下的那卷《格物真解》。书页在风中微微翻动,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在与这片天地对话。
刘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声道:“令狐师兄,先生应该已经出关了。”
令狐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仿佛要跨越千山万水。“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先生人虽离去,但他留下的道理,已经在这里,”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脚下的华山,“也在这里,生根发芽了。
朝阳跃出云海,万道金光瞬间洒满群山,也照亮了知行书院正堂中那盏昼夜不息的“薪火灯”。橘黄色的火苗在透明的灯罩内稳健地跳跃,将镌刻在灯身上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十六个字,映照得熠熠生辉。年轻弟子们围坐灯下,诵读、辩论之声,已取代了往昔单纯的剑器破空之音。
黑木崖下,一处新辟的隐秘据点“格物堂”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没有了神教总坛的阴森诡秘,这里更像一个繁忙的工坊。炉火熊熊,锤击声、锯木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阿吉挽着袖子,与上官云一同站在一张画满奇异图形的大桌前,周围聚集着数十名目光灼灼的前神教教徒。
“上官先生,按您这新设计的‘龙骨水车’,真能不用内力,就将山下的水引到半山田?”一个脸上带疤的粗豪汉子指着图纸,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与好奇。
上官云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是他脱离黑木崖后重新焕发的神采。“不是靠内力,是靠这齿轮组和省力的杠杆原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格物之学,就是要明了这天地万物运转的常理。明白了道理,寻常人也能做出不凡之事。”
阿吉接话道,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弟兄们!我们在黑木崖上,被那些神功、圣丹、千秋万载的鬼话骗得太久了!是林先生,是这格物致知的学问,让我们明白了,力量不在于盲从和恐惧,而在于弄清楚事物本来的样子,用我们的双手和头脑去创造!”
他环视众人,看着他们眼中逐渐燃起的、与昔日麻木狂信截然不同的光芒,沉声道:“先生走了,但他指给我们的路,我们要自己走下去!把这水车造出来,把田种好,把咱们从旧籍里找到的那些利民的小玩意儿都做出来!这就是我们的‘道’!”
一股蓬勃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在这曾经被愚昧笼罩的地方,悄然滋生。
少室山,达摩院。
禅房内檀香袅袅,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对坐弈棋。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冲虚道长执白,却迟迟未落子,目光投向窗外悠远的天空,忽而叹道:“潜龙归海,星火燎原。大师,你我这局棋,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打乱了。”
方证大师手持念珠,面容平静如水,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却深邃如渊。“阿弥陀佛。道长,非是风雨打乱了棋局,而是这棋盘本身,已然不同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少室山下隐约可见的、正在兴建的几座新学书堂。“林施主此人,人虽北去,其魂已如惊龙,深植于这江湖朝野的肌理之中。他留下的,不是武功秘籍,不是权谋之术,而是一颗名为‘道理’的种子。”
“这颗种子,已在年轻一代的心中发芽。”冲虚道长也来到窗前,接口道,“你看那令狐冲,剑气中已蕴藏理趣;那刘芹,以商道践行仁义;就连那魔教出身的阿吉,也在格物中寻得新生。更不必说,朝堂之上,市井之间,那些悄然兴起的新风。”
方证大师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勘破世事的慨然:“刀剑或可称雄一时,权势或可煊赫一代,然唯有思想,能穿越时空,重塑世道。文道之魄,已然成形。自此以后,这天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旧的藩篱正在松动,新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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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山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经卷,也仿佛吹动了时代的帷幕。
龙关镇,左冷禅临时下榻的宅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走了?他就这么走了?!”左冷禅背对着前来禀报的乐厚,声音冰冷得如同嵩山绝顶的寒冰。他面前的石桌,悄然蔓延开几道细微的裂纹。
乐厚低头,艰难道:“是属下等,还有东厂的人,都未能拦住。他他径直出关而去。”
“废物!”左冷禅猛地转身,眼中杀机毕露,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一丝隐晦的忌惮。“他在龙关镇虚晃一枪,将我等注意力吸引于此,自己却金蝉脱壳好手段!好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知文的离开,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了心头。那个人不在了,但他留下的那些“道理”,那些书籍,那些被他影响的人,却像无处不在的空气,弥漫在整个江湖。
这种无形的力量,比有形的刀剑,更让人难以应对。
“传令下去,”左冷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严密监控华山、衡山等地一切动向。还有,收集所有流传的新学书籍,我倒要看看,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究竟有何魔力!”
紫禁城,文华殿。
关于林知文悄然离去以及如何对待其遗留“文道”的争论,再次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陛下!林知文畏罪潜逃,足见其心术不正!臣恳请陛下下旨,查禁知行书院,收缴一切新学书籍,以正视听!”都察院御史的声音依旧尖锐。
然而,这一次,反对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
“臣以为不然!”一位中年官员出列,朗声道,“林知文去留,是其个人选择。然其《陈情表》中‘开启民智,强国富民’之论,确有可取之处。且新学于农事、工技、商事颇有助益,于国于民有利,岂能因言废人,因人废言?”
“荒谬!此乃动摇国本之邪说!”
“尔等才是固步自封!”
龙椅之上,嘉靖皇帝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任由下方争论不休。他的目光掠过丹陛下的群臣,掠过殿外辽阔的天空,无人能窥知这位深居简出的帝王,内心深处究竟在思索着什么。
是担忧这无法控制的思潮?还是在权衡这或许能带来新生的力量?
风雪关山之外,林知文的车驾已化作天地苍茫间几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车厢内,他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缓缓闭上双眼。此一去,前路是雪月城错综复杂的内部纷争,是塞外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是更为艰险的征途。
然而,他的嘴角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火种,已留在了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在华山,在衡山,在黑木崖下,在少室山麓,在无数或明或暗的角落,那些被道理之光点燃的心灵,将继续照亮前路。
文道之魄,已如惊龙,虽潜隐于九天之上,其啸声却已回荡于四海之内,再也无法被这世间的任何力量所忽视。
天下谁人不识君?
识的,或许不单是他林知文这个人,更是他所代表的那种敢于质疑、勇于探索、追求真理与光明的精神。
新的风暴,正在古老帝国的肌理下悄然酝酿,一个被思想之力缓缓推动的、前所未有的时代巨变,即将拉开它沉重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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