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徐州城外十里,漕运码头。
韩猛赶到时,天刚擦黑。码头空地上竖着十七根木桩,每根桩上都绑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桩下柴薪堆得齐腰高,火把照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苏晚晴站在火把圈外,左手搭在眉骨上——不是搭凉棚,是在遮挡跳动的火光。她眯着左眼,看那些桩上的人,脸上没有表情。
“都统。”副将低声汇报,“查清了,这十七人都和陈石头有牵连。三个是他同乡,五个受过他恩惠,两个是他远房亲戚,剩下七个……是他旧部子弟。”
“证据呢?”苏晚晴问。
“搜出密信三封,用的是陈石头惯用的暗语。还有……”副将递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鱼纹,“在他们住处找到的,陈石头的标记。”
苏晚晴接过木牌。她认识这鱼纹——陈石头刻给孙子的木鱼,每条鱼纹都不同,但鱼眼睛都是斜的,像在流泪。这块牌子上,鱼眼睛刻得尤其深。
“都杀了吧。”她说。
“都统!”一个被绑的老头突然大喊,“冤枉啊!那块牌子是陈老大以前送俺的护身符,俺不知道什么密信……”
苏晚晴没回头。她走到那老头面前,老头六十多了,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浑浊,全是恐惧。
“陈石头背叛我。”苏晚晴说,“你们收他的东西,就是同党。”
“可……可那是三年前送的!”老头哭了,“那时候陈老大还没叛啊!”
三年前。苏晚晴想起三年前打鄱阳湖水匪,陈石头带着十条船冲阵,救了她的命。庆功宴上,他喝醉了,刻了一堆木鱼送人,说是保平安。
“都统,要不……”副将想劝。
苏晚晴抬手制止。她盯着老头看了很久,然后说:“给他松绑。”
副将一愣,但还是照做了。老头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谢都统不杀之恩!谢……”
“别谢太早。”苏晚晴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三十军棍,赶出军营。”
老头被拖走了。剩下的十六个人,有的喊冤,有的咒骂,有的已经吓晕过去。
“继续。”苏晚晴转身,“点火。”
火把扔向柴堆。
韩猛就是在这时冲进码头的。他连夜赶路,马跑死了两匹,浑身尘土,脸上那道颧骨疤在火光下红得发亮。
“住手!”他大吼。
但晚了。火已经烧起来,柴薪干燥,遇火就着。火焰瞬间吞没木桩,惨叫声撕破夜空。
韩猛冲到苏晚晴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这里面可能有冤枉的!”
苏晚晴甩开他的手,眯左眼——这次是真的愤怒:“韩将军,这是我的兵,我的事。”
“你的兵也是惊雷府的兵!”韩猛指着火堆,“主公三令五申,不得滥杀,不得牵连无辜!你这是清门户还是泄私愤?!”
这话戳中了苏晚晴的痛处。她握紧刀柄,指节发白:“陈石头跟了我八年,背叛我。这些人收他的东西,藏他的信,不该杀?”
“该杀该放,要审清楚!”韩猛也怒了,“你现在这样,跟赵胤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太重了。周围所有将领、士兵,全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火还在烧,惨叫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噼啪的燃烧声和焦臭味。
苏晚晴盯着韩猛,一字一句:“韩将军,请你记住——长江水军,是我苏晚晴一手带出来的。怎么治军,怎么清叛,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你要是看不惯,可以回你的洛阳。”
这是逐客令。
韩猛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好,我走。但走之前,我告诉你一件事——主公咳血昏厥,立了三份遗嘱。其中一份给你的,你猜猜写了什么?”
苏晚晴瞳孔一缩。
“他让你‘顾全大局,戒急用忍’。”韩猛说,“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他吗?”
他转身,上马,对随从说:“传令,咱们的人,撤出徐州。这里的事,咱们不管了。”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晴站在原地,火光照着她半边脸,明暗不定。副将小心翼翼上前:“都统,还……还继续查吗?”
“查。”苏晚晴声音嘶哑,“所有和陈石头有过接触的,一律关押审问。水军内部,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这……牵连太广了,怕军心生变……”
“变就变。”苏晚晴看着远处韩猛消失的方向,“总比死在背后强。”
二
子时,徐州水军营寨。
陈石头的旧部没等来清洗——他们先动了。
约三百人,都是老水手,趁夜摸进辎重营,杀了守卫,抢了二十艘粮船,顺泗水南下,直奔长江。他们知道,留在徐州必死,只有逃到长江,躲进水网密布的下游,才有一线生机。
苏晚晴接到禀报时,粮船已经驶出十里。
“追。”她只说了一个字。
五十艘战船连夜出港,顺流追击。苏晚晴亲自坐镇头船,船头挂三盏红灯——这是死战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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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在泗水与淮河交汇处追上。
叛军把粮船横在河道中间,用铁索连成水寨,想要死守。他们人少,但都是老兵,悍不畏死。
“都统,强攻损失太大。”副将劝,“不如围困,等他们粮尽……”
“等不了。”苏晚晴说,“天亮之前,必须解决。”
她下令:“放火船。”
十艘小船装满火油干草,点燃,顺流冲向叛军水寨。但叛军早有准备,用长竿撑开火船,只有两艘撞上,烧了外围两艘粮船,没伤筋动骨。
“上拍竿。”苏晚晴换战术。
战船靠近,拍竿砸下,把粮船砸出窟窿。叛军也狠,凿沉自己的船,堵塞河道,想同归于尽。
战斗从四更打到五更,天快亮了。
叛军还剩五艘船,一百多人,被围在河心一个小沙洲边。他们不降,不逃,就死死守着最后几船粮食——那是他们活命的资本。
苏晚晴的船队也损失惨重,沉了八艘,伤二十多艘,死伤超过五百人。
“都统,要不劝降?”副将满头是血,“都是老兵,死了可惜……”
苏晚晴看着沙洲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她认得出好几个——那个独臂的老刘,鄱阳湖救过她的命;那个脸上有疤的小赵,是她亲手提拔的哨长;还有那个才十六岁的孩子,是陈石头的侄子,去年刚入伍。
他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绝望和……恨。
“放箭。”苏晚晴说。
箭雨落下。
三
同一夜,南阳。
林夙咳血咳醒了。
他躺在病榻上,看着帐顶,感觉肺里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医官在边上熬药,药味苦涩,混着血腥味,让人作呕。
“主公,喝药吧。”医官端来药碗。
林夙摇头:“没用,不喝了。”
“主公……”
“徐州有消息吗?”林夙问。
医官低头:“韩将军下午到了徐州,和苏将军……吵了一架。然后韩将军带人走了,苏将军……处决了十七个嫌疑者,现在正在追击叛军。”
林夙闭上眼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韩猛和苏晚晴,一个太直,一个太烈,迟早要冲突。
“顾寒声呢?”
“在孟津渡善后,辽国那边……条约可能有变。”
“拿纸笔来。”林夙说。
医官取来纸笔,扶他坐起。林夙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
“韩兄、晚晴亲启:见字如面。闻徐州之事,夙夜难眠。今有三嘱,望切记:一,叛当清,然不可滥,免寒将士之心;二,事急则缓,勿因怒决断,免遗后患;三,惊雷府非一人之府,乃众人之府,望二位同心,勿生嫌隙。夙病已深,恐不久矣。天下未定,万望珍重。夙,绝笔。”
写到最后,又咳血,血溅在纸上,像开了一朵梅花。
“派人……连夜送去徐州。”林夙喘息着,“要快……”
医官含泪接过信:“主公保重。”
林夙躺下,看着帐顶,突然笑了:“保重……保什么重呢。”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岳州初见苏晚晴,那个倔强的通判之女,说要重建水军,保长江安宁。又想起在襄阳初见韩猛,那个脸上有疤的辽东汉子,说想收复故土,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信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呢?他快死了,韩猛和苏晚晴在吵架,辽国在虎视眈眈,江南在动荡。
“主公?”医官见他笑,有点害怕。
“没事。”林夙说,“想起些旧事。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医官退下。林夙独自躺着,听着外面更声,一声,两声,三声。
天快亮了。
四
黎明时分,徐州战事结束。
沙洲上,叛军最后一个人倒下。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胸口插了三支箭,手里还攥着半截木鱼——陈石头刻的。
苏晚晴踏上沙洲,踩着血水和泥泞,走到那孩子面前。她蹲下,想合上他的眼睛,但合不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她认得这孩子。去年入伍时,陈石头带他来见她,说:“都统,这是俺侄子,叫陈小鱼,水性好,以后让他给您当亲兵。”
她当时说:“好,好好干。”
现在陈小鱼死了,死在她手里。
“都统。”副将来报,“清点完了。叛军三百零七人,全灭。咱们……死二百八十九,伤四百余。粮船抢回十八艘,烧了两艘。”
惨胜。
苏晚晴站起来,腿有点软。她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泗水被染红的河水,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
“收拾战场。”她说,“战死的,无论敌我,都埋了。立个碑,写……‘泗水之战阵亡将士之墓’。”
“都统,叛军也……”
“也埋。”苏晚晴说,“都是当兵的,死了,就都一样了。”
她转身回船,走到船边时,突然停下,扶着船舷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混着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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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统!”副将扶住她。
“没事。”苏晚晴推开他,“就是……有点累。”
她回到船舱,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了血,洗过了,但总觉得洗不干净。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进来:“都统,南阳急信,主公亲笔。”
苏晚晴接过信,拆开。看到信纸上那歪扭的字迹和血迹时,手抖了一下。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看完又看一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起身:“备马,我要去追韩猛。”
“都统,您一夜没睡……”
“备马。”
五
韩猛没走远。
他在徐州北三十里的驿站歇脚,等后续部队跟上。其实也不是真等,就是……想看看苏晚晴会不会追来。
天刚亮,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白衣,是苏晚晴。
她没带护卫,单骑而来,到驿站前下马,风尘仆仆,眼睛里有血丝。
韩猛在驿站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林夙的信,递给他。
韩猛接过,看完,沉默。
“主公说得对。”苏晚晴先开口,“我太急了。”
韩猛把信还给她:“我也说得太重。”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驿站伙计端来热粥,放在桌上,又识趣地退开。
“喝点?”韩猛说。
“嗯。”
两人坐下,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烂,暖胃。喝了几口,苏晚晴说:“那些叛军……全死了。”
韩猛勺子顿了顿:“一个没留?”
“没留。”苏晚晴低头,“陈石头的侄子,十六岁,也死了。”
韩猛没说话。他想起那孩子,去年在九江见过,瘦瘦小小,但眼睛很亮,说要像他大伯一样当个好水兵。
“水军内部,还要继续清吗?”他问。
“不清了。”苏晚晴说,“再清,就没人了。”
这是实话。长江水军五万人,陈石头的旧部占了三成,要是全清,水军就垮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韩猛问。
“整顿,但不杀人。”苏晚晴说,“有嫌疑的,调离关键岗位,派去屯田、修船。给半年考察期,表现好的,再调回来。”
这是妥协,也是无奈。
韩猛点头:“可以。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苏晚晴看着他,“江南不稳,雷震重伤,我分不出兵北伐。你能不能……推迟攻京城,先帮我稳江南?”
这是大请求。推迟攻京城,意味着给赵胤喘息时间,给辽国可乘之机。
韩猛摸着脸颊上的疤,思考。片刻后,他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江南平定后,你的水军要抽调两万,北上助我攻京城。”
“可以。”
“第二……”韩猛顿了顿,“陈石头儿子一家,我会派人去找。找到了,送还给你处置。”
苏晚晴一愣,然后眼睛红了:“谢谢。”
“不用谢。”韩猛说,“主公说得对,惊雷府是大家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粥喝完了。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驿站,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还有件事。”苏晚晴说,“主公的信里说……他立了三份遗嘱。给你的那份,写了什么?”
韩猛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展开。信很短:
“韩兄:若我死,惊雷府交于你。晚晴性烈,需包容;杨威谨慎,需激励;雷震重伤,需抚恤。天下未定,望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夙,绝笔。”
她看完,把信还给他:“主公……真这么信你。”
“不是信我。”韩猛收起信,“是没得选。”
这话很残酷,但真实。林夙一死,惊雷府能服众的,只有韩猛。苏晚晴太年轻,又是女子;杨威资历浅;雷震重伤;顾寒声是文官,掌不了兵。
“我会帮你。”苏晚晴说,“无论什么时候。”
“我知道。”韩猛站起来,“走吧,回徐州。先把江南平了,再说其他。”
六
两人并骑回徐州。
路上,韩猛说起辽国条约的事,说起林夙在黄河河心谈判的惊险,说起萧铁骊提议找萨满治病。
“你觉得辽国萨满真能治?”苏晚晴问。
“不知道。”韩猛说,“但总得试试。”
“可主公拒绝了。”
“他性子倔。”韩猛说,“但我们可以偷偷找。”
苏晚晴看他一眼:“你不怕主公怪罪?”
“怕。”韩猛说,“但更怕他死。”
这话说得很轻,但苏晚晴听懂了。她想起林夙咳血的样子,想起那封信上的血迹,心里一揪。
“我认识个人。”她说,“太湖有个老大夫,姓薛,祖上三代御医,专治疑难杂症。要不要请他来试试?”
“可以。”韩猛说,“双管齐下。”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后面追来,是顾寒声派来的信使。信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将军!都统!上京急报——耶律宏拒绝批准条约,说条件太优厚,要重新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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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猛和苏晚晴同时勒马。
“重新谈?”韩猛皱眉,“他想怎么谈?”
“信上说……”信使咽了口唾沫,“要岁贡生铁十五万斤,银八十万两,工匠八十人。还有……要苏都统……送一个人质去上京。”
苏晚晴眼睛眯起:“谁?”
“信上没说名字,只说……要一个‘能让林夙心疼的人’。”
能让林夙心疼的人?韩猛脑子里闪过几个人——顾寒声?杨威?雷震?还是……
他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想到了:“赵清漪?”
赵清漪在辽国为质,但那是赵胤送的,不是惊雷府送的。如果惊雷府再送一个,就等于承认了附属关系。
“耶律宏在试探。”韩猛说,“看我们敢不敢拒绝。”
“那怎么办?”苏晚晴问。
韩猛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告诉顾寒声,回信给耶律宏——人质没有,刀剑管够。他要战,便战。”
信使愣了:“将军,这……”
“就这么回。”韩猛调转马头,“另外,传令全军——备战。辽国要是敢南下,咱们就在黄河边,跟他们决一死战。”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这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突然觉得,林夙选他,也许是对的。
有些人,平时看着粗,但关键时刻,骨头最硬。
“我也传令。”她说,“长江水军,随时可以北上。”
两人对视,同时点头。
然后策马,向徐州城奔去。
晨光里,两骑并驰,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