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谷地,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也照亮了谷中层层叠叠、如林般的刀枪与狰狞的面孔。
袁绍军的合围已成,淳于琼、高干带来的生力军与高览、张合预先埋伏的兵马汇合,总数已近三万,将关羽、张飞所部八千余人,围困在谷地中央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兵力对比悬殊,地势不利,士气受挫,关羽、张飞所部,似乎已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淳于琼驻马坡上,俯瞰谷中那面依旧挺立的“关”字大旗,志得意满,对身旁的高干、高览笑道:“关云长,张翼德,世之虎将,今日却成瓮中之鳖!若能生擒此二人,献于主公,胜过斩将夺旗万千!”
高览抚摸着隐隐作痛的虎口,恨声道:“此二人悍勇异常,不可轻敌。当以弓弩攒射,消耗其力,再以重兵围剿,方是万全。”
张合也凝重点头:“困兽犹斗,况此二人乎?需防其狗急跳墙,拼死一搏。”
谷地中央,关羽、张飞并骑立于阵前。残阳如血,映照着他们染满尘土与血污的战袍,也映照着麾下士卒紧张、疲惫却依旧紧握兵刃的手。
许多人都带伤,阵型也有些散乱,但无人丢弃旗帜,无人面露降色。这些多是追随刘备、关、张从涿县辗转至今的老卒,或是历经青州战火锤炼的精锐,忠诚与悍勇早已刻入骨髓。
关羽丹凤眼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敌军,面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张飞能从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握刀发白的手指,看出二哥心中压抑的怒火与焦灼。
张飞环眼圆瞪,钢须戟张,胸膛剧烈起伏,不是恐惧,而是无边的愤怒与憋屈。
“二哥!”张飞低吼道,声音沙哑,“是俺老张莽撞,中了奸计,连累大哥,也陷兄弟们于此绝地!待会儿俺打头阵,杀条血路出去,二哥你带人走!”
关羽缓缓摇头,声音冷澈如冰:“三弟,此时非是论罪之时。敌军合围未久,阵脚未稳,且东南方向,淳于琼部与高览部结合处,旌旗略显杂乱,士卒多有观望主营方向者,应是心思不齐,防备稍疏。此或是唯一生机。”
他顿了顿,凤目中寒光凝聚如实质:“云长无能,累大哥涉险,累三弟与诸位兄弟陷此死地。然,大丈夫死则死耳,何足惧哉?唯大哥下落不明,四弟生死未卜,我等岂可轻言赴死?今日,便以此残躯,为诸位兄弟,杀出一条生路!目标,东南结合部!三弟,你率五百敢死之士,为前锋,直冲其帅旗所在,不惜一切代价,打乱其指挥!我自率中军跟进,扩大缺口!后军变前军,交替掩护,一旦打开缺口,全力向东突围,寻大哥汇合!”
“好!”张飞毫不废话,猛吸一口气,声如炸雷,对着身后将士吼道:“儿郎们!怕不怕死?”
“不怕!” 回应声参差不齐,但充满决绝。
“放屁!老子都怕!” 张飞环眼一瞪,随即吼道,“但怕有个鸟用!横竖是个死,跟着老子杀出去,还能拉几个垫背的!想活命的,想再见到主公、吃上热乎饭的,都把吃奶的力气给老子拿出来!握紧你们的刀枪,待会儿跟着我,往东南,杀他娘个天翻地覆!听见没有?!”
“杀!杀!杀!” 这一次,回应声整齐划一,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带着一股惨烈的血气,直冲云霄!原本低落的士气,竟被张飞这粗鲁却直击人心的吼叫激发起来。求生的本能,对主将的信任,对同袍的义气,在这一刻化为破釜沉舟的勇气。
坡上,淳于琼听到谷中骤然爆发的呐喊,微微蹙眉:“垂死挣扎。”
“放箭!” 高览不等他下令,率先喝道。
袁军阵中,弓弦震动如蝗群起飞,黑压压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向青州军残阵!
“举盾!” 关羽厉喝。
幸存的大盾迅速举起,但仍有不少士卒中箭倒地,惨嚎声不绝。
箭雨稍歇,张飞猛地一举丈八蛇矛,须发皆张,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燕人张翼德在此!想取爷爷性命的,来吧!”
吼声未落,他一磕马腹,乌骓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身后五百名挑选出的、伤势最轻、眼神最凶悍的敢死之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向东南方向袁军结合部!
“拦住他!” 结合部的一名袁军校尉急忙指挥兵马封堵。
“挡我者死!” 张飞狂吼,丈八蛇矛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巨蟒,横扫、直刺、劈砸,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矛锋过处,盾碎甲裂,人仰马翻!他根本不顾自身,只盯着前方,拼命前冲!敢死队也红了眼,以命搏命,硬生生在袁军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云长在此!随我杀!” 几乎在张飞冲出的同时,关羽一催黄骠马,青龙偃月刀高举,如同一道青色闪电,率中军主力,沿着张飞撕开的口子,猛烈扩大战果!他刀法展开,再无保留,刀光如雪,寒意彻骨,所过之处,人头滚滚,竟无一合之将!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让当面袁军胆寒,下意识地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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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退!顶住!” 高览在坡上看得真切,又惊又怒,急令麾下兵马压上。淳于琼也指挥部队从侧翼挤压。
然而,张飞那不要命的前突,已深深楔入结合部,甚至逼近了高览麾下一名偏将的将旗。那偏将见张飞如杀神般冲来,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走,将旗歪倒。主将一逃,周围士卒顿时大乱。
“缺口已开!全军向东,突围!” 关羽看准时机,青龙刀指向东方,声震全场。
青州军残部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东南方向那越来越大的缺口汹涌冲去!人人争先,伤员互相搀扶,倒地的竭力爬起,为了那渺茫的生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堵住!给我堵住!” 淳于琼气急败坏,亲自率亲兵冲下山坡,高干、张合也各率兵马拦截,高览更是急红了眼,拍马直取关羽。
“关羽休走!” 高览势如疯虎,厚背刀狂斩而来,要报前番之仇,更要阻止关羽脱身。
关羽正奋力砍杀挡路敌军,闻声回头,见是高览,丹凤眼中杀机暴涌:“高览!滚开!” 他根本不接招,黄骠马猛地加速前冲,在间不容发之际让过高览刀锋,反手一刀,如同青龙摆尾,刀光凄艳,直削高览脖颈!这一刀,快、狠、准,凝聚了关羽突围的决绝与愤怒。
高览大惊,拼命后仰,刀锋擦着下颌划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淋漓!若非他久经战阵,这一刀便能要了他性命!惊骇之下,攻势一滞。
关羽趁此机会,毫不停留,率着最后一部兵马,冲出了缺口!身后,是袁军气急败坏的呐喊和零星的箭矢。
“追!绝不能放走关羽、张飞!” 淳于琼怒吼。
然而,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暮色成为突围者最好的掩护。关羽、张飞率领残兵,根本不恋战,也不整顿队形,只是朝着东方,刘备主营大致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袁军追兵衔尾急追,但黑夜中难以分辨,更怕中埋伏,追袭并不坚决。
一路奔逃,一路收拢。沿途遇到不少从主营溃散出来的青州军士卒,三五一伙,或数十人一群,如同受惊的羊群。
关、张二人立刻打出旗号,高声呼喊。那些溃兵见到主将旗帜,如同找到主心骨,纷纷汇聚过来。遇到小股袁军巡哨或追兵,便由关羽或张飞率少量精锐瞬间击溃,夺其马匹,补充干粮。
至后半夜,关羽、张飞身边,竟又聚拢起近四千残兵,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建制初步恢复,有了基本的战斗力。关、张二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对大哥下落的担忧,却如一块巨石,越压越沉。
“二哥,你说大哥他……” 张飞喘着粗气,环眼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安。
关羽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哥仁德,必有天佑。典韦忠勇,必能护大哥周全。我等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大哥,然后速返青州。”
“那四弟呢?” 张飞又问。
关羽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没有回答。刘芒文弱,乱军之中……他不敢深想。
与此同时,刘备的亡命之旅。
刘备带着不足五百骑,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向东南方向狂奔一夜。身后追兵时远时近,如同附骨之疽。沿途不断有亲卫为断后而牺牲,或力竭落马。至黎明时分,身边仅剩三百余骑,人困马乏,几近极限。
刘备心如死灰,不仅因为兵败,更因为对关、张、刘芒下落的绝望。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典韦独挡千军、浑身浴血的背影,浮现可能已葬身乱军的四弟,浮现生死未卜的二弟、三弟……自责、悔恨、悲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若非心中那“兴复汉室”的执念和对兄弟们下落的牵挂支撑,他几乎要拔剑自刎,以谢战死将士。
“主公!前方有动静!” 一名眼尖的亲卫突然低呼。
刘备心中一凛,以为又是追兵。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握紧残破的兵刃。
只见前方丘陵拐角处,转出一支兵马,约三四千人,队列不整,旗帜歪斜,但为首两面大旗,在晨光中虽染尘血,却依旧倔强地飘扬——正是“关”字旗和“张”字旗!
“是云长!是翼德!” 刘备身边的亲卫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刘备浑身剧震,猛地勒住战马,瞪大眼睛望去。没错!那绿袍金甲、倒提青龙刀的身影,不是关羽是谁?那黑袍铁甲、横持丈八矛的巨汉,不是张飞是谁?
“二弟!三弟——!” 刘备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催马向前冲去!什么主从礼仪,什么败军之将的体面,此刻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他眼中只有那两个生死与共的兄弟!
关羽、张飞也看到了对面冲来的小股骑兵,以及那虽然狼狈、却熟悉无比的身影。
“大哥——!” 张飞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如雷鸣,其中蕴含的惊喜、激动、后怕,难以言表。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如同黑色狂风,抢先冲了出去。
关羽虽未喊出声,但丹凤眼中瞬间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一向沉稳的双手竟微微颤抖。他一磕马腹,黄骠马紧随张飞之后。
三骑在晨光熹微的荒野上,如同磁石般飞速接近。身后,双方的残兵败将也都看到了这一幕,劫后余生的庆幸、兄弟重逢的激动,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发出压抑的欢呼。
“大哥!”
“二弟!三弟!”
三匹马终于撞在一起!刘备滚鞍下马,关羽、张飞也几乎同时跳下。刘备张开双臂,一把将关羽、张飞紧紧抱住!关、张二人也再无平日拘谨,反手抱住刘备。三个昂藏男儿,在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异姓兄弟,此刻在这败军荒野之上,抱头痛哭!
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刘备的泪水中有重逢的狂喜,有痛失将士的悲恸,更有无尽的自责与后怕。关羽的泪水冰冷,却蕴含着失而复得的沉重与誓死相随的决绝。张飞的泪水滚烫,混合着未能保护大哥的愧疚、死里逃生的激动,以及对逝去袍泽的痛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备语无伦次,只是反复说着,双臂用力,仿佛要将两个弟弟揉进骨血里,生怕再次失去。
良久,三人才分开,皆是眼眶通红。刘备看着关羽、张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特别是关羽肩甲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张飞背上插着的半截断箭,心疼得无以复加。
“大哥,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关羽哑声问道,目光急切地在刘备身上巡视。
“俺和二哥杀出来,一路收拢兄弟,就想着赶紧找到大哥你!” 张飞抹了把脸,将血、泪、尘土混成一团,急切道,“大哥,你咋样?典韦那黑厮呢?他不是跟着你吗?”
提到典韦,刘备心中一痛,眼眶又湿了,将典韦如何拼死断后,自己被迫先走的情形说了一遍。“典韦他……生死未卜,是为兄……无能!” 刘备声音哽咽。
关羽、张飞闻言,对典韦的忠勇肃然起敬,同时也更加揪心。
“大哥不必过于自责,典韦悍勇,或能脱身。” 关羽安慰道,随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悬在三人心头的问题,“大哥,四弟他……可曾与你会合?”
刘备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缓缓摇头,眼中充满了最深沉的恐惧与痛苦:“乱军之中,我自顾不暇……未曾见到四弟……他……他文弱,身边护卫不多……”
说到这里,刘备再也支撑不住,想到那个自幼聪慧却疏于武事、总是带着点蔫坏笑容的四弟,可能已遭不测,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袭来,猛地以手掩面,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双肩剧烈颤抖,泪水再次奔涌而出。
“四弟……是大哥没用!是大哥害了你啊!”
刘备再也顾不得形象,在这荒野之上,在幸存的将士面前,放声痛哭。
这哭声,不仅是对刘芒下落的恐惧,更是连日来承受的巨大压力、兵败的耻辱、痛失袍泽的悲伤、以及对兄弟安危的极致担忧的总爆发。
他是仁厚之主,更是重情重义的长兄。关、张的安危,刘芒的下落,典韦的牺牲,万千将士的鲜血……这一切,都像山一样压垮了他。
看到大哥如此,素来刚强的关羽也虎目含泪,偏过头去,不忍再看。张飞更是哇呀一声,捶胸顿足,环眼赤红,仰天怒吼:“四弟——!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俺四弟!俺要将他碎尸万段——!”
周围的士卒,无论原本属于刘备亲卫还是关张收拢的残兵,见此情景,无不感同身受,许多人偷偷抹泪,气氛悲怆到了极点。
痛哭许久,刘备才勉强收住悲声,但依旧泪流不止。他看向关羽、张飞,又看了看身后汇聚起来的、不足五千、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残兵,一股绝境求生的意志,混合着对兄弟们下落的最后一丝希望,重新在心底燃起。
他不能倒下!为了死去的将士,为了失踪的四弟和典韦,为了眼前这些依然追随他的兄弟,他必须带他们回家!
“云长,翼德,” 刘备擦去眼泪,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此处不可久留。袁绍追兵随时会至。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返回青州!沿途继续打探四弟和典韦的消息!”
“是,大哥!” 关羽、张飞肃然应道。
兄弟三人,再次上马。两支残兵汇合一处,约有四千五百人,在刘备、关羽、张飞的率领下,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少许干粮,向着东南方,青州的方向,开始了艰难的撤退。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径,翻山越岭。关羽、张飞轮流断后,击退了几股小规模的追兵和趁火打劫的土匪。沿途遇到更多溃散的青州军士卒,只要还有力气,便收拢入队。
刘备亲自为重伤员包扎,将自己的坐骑让出,与士卒同甘共苦,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五日后,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终于进入了青州济南国的地界。熟悉的山水,让疲惫不堪的将士们精神为之一振。
进入济南国不久,前方探马便带来消息:镇守济南的将领早已得到前线溃败的传闻,正忧心忡忡,加派了斥候巡逻边境。得知刘备、关、张安然归来,那将领 大喜过望,连忙亲自率兵前来接应,并带来了粮食、药品和干净的衣物。
见到那将领 和前来接应的兵马,刘备等人终于稍稍松了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略微松弛。在那将领 的护送下,队伍进入济南国境内的一座城池暂时休整。虽然暂时安全,但袁绍的威胁并未解除,高唐惨败的阴影更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暂时安顿下来后,刘备、关羽、张飞登上城楼,回望西北方向。那里,是他们遭遇惨败的高唐,是无数袍泽埋骨之地,也是刘芒、典韦失踪的方向。
“四弟……典韦……” 刘备喃喃道,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大哥放心,” 关羽沉声道,手按城垛,目光似乎要穿透远方的山峦,“四弟机敏,典韦悍勇,或许已先一步脱身。我已遣人寻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飞也咬牙道:“对!活要见人!若是四弟和典韦有个好歹,俺老张发誓,必踏平河北,用袁绍老儿的头来祭奠!”
刘备没有言语,只是望着西北方,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败了,败得如此惨痛。